第二十七章 投奔

林子边上站着个人。

赵占站在空地中间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认出来了。

胡三。

老马从后头走过来，手揣在袖子里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看清了，没说话，就在旁边站着。

胡三没动，就站在那儿，跟棵树似的。

赵占也没动。

风从林子里吹过来，带着青草的气味。空地上那十几个人还在练，老马的喊声一阵一阵的，这会儿也停了，都往这边看。

过了很久，胡三开始往前走。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的，走到赵占跟前三步远的地方，站住了。

他身上还是那身破衣裳，跟上回放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脸上糊着泥，头发乱得打结，眼睛红着，像是好几宿没睡。

他看着赵占，赵占也看着他。

胡三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又张了张嘴，还是没出声。他低下头，看着地上的草，看了半天。再抬起头来的时候，眼睛更红了。

“我走到这儿，就站住了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，“不知道还能往哪儿去。”

老马在旁边咳了一声，把烟袋锅掏出来，在手上磕了磕。

赵占说：“上回让你走，你想明白了些什么？”

胡三说：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爹娘死那年，我才十三。”他说得很慢，“那时候我就想，长大了要杀金狗，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。”

赵占没说话。

胡三说：“可后来我没做到，反倒给人当了二十年的狗。”

他盯着地上那棵草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给我的那几顿饭，我回去想了很久。我爹娘要是还活着，看见我这副模样，怕是会亲手砍了我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他们一定会。”

老马在旁边说：“这种话，谁都能说。”

胡三听见了，没有辩解，只是安安静静站着。

赵占看了他很久，然后转身往山坳里走。

“跟上。”

胡三一愣，连忙跟了上去。

空地上，那十几个人都站着。刀没放下去，锄头也没放下去，都盯着胡三看。周福走过来，认出是他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
赵占说：“他是来投奔的。”

周福说：“你就信他？”

赵占说：“饭都管了好几顿了，也不差这一顿。”

周福张了张嘴，最终没再说什么。

赵占看向胡三。

“你当了二十年探子，金国那边的心思、路线、传信的法子，你都清楚？”

胡三点了点头。

赵占说：“接下来还要打仗，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。”

胡三说：“好。”

周福还想说什么，赵占摆了摆手，他便闭了嘴，把胡三带了下去。

老马走过来，掏出烟袋锅点上。

“你真信他？”

赵占说：“饭都给了，总得看看他能成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老马抽了口烟，没再问。

晚上，赵占回了酒楼。

林婉儿在灶间忙活，听见门响，探出头看了一眼，又缩了回去。桌上放着一盏灯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赵占在桌边坐下，看着那火苗。

过了一会儿，林婉儿端着两碗面出来。

赵占低头吃着。

吃完，他放下筷子。

林婉儿收了碗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听说你把那个探子留下了？”

赵占说：“嗯。”

林婉儿说：“周叔他们心里都不踏实。”

赵占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林婉儿说：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他？”

赵占看着灯火。

“他说，他爹娘死在了金国人手里。”

林婉儿没说话。

赵占说：“跟我们一样。”

林婉儿看着他。

赵占说：“我就是想看看，这种人，还能不能活成个人。”

林婉儿没再问，站起身，把灯芯拨了拨。火苗跳了跳，屋里亮了些。

外头有虫叫，叫一阵，停一阵。

第二天一早，胡三被叫到山坳里。

老马站在他面前。

“说吧。”

胡三说：“你们上次打的那一仗，他们已经上报了。带兵的叫完颜宗敏，是完颜亮的堂弟。他这次吃了亏，死了三十多人，回去肯定要受罚。他性子急，用不了多久，一定会再来。”

老马说：“什么时候来？”

胡三说：“具体日子不清楚，但绝不会拖太久。”

老马说：“会来多少人？”

胡三说：“至少一千。”

周围那十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
胡三说：“他们能调动的兵力，五千都拿得出来，就看他想不想打大仗。”

赵占开口了。

“完颜亮呢？”

胡三愣了一下。

“完颜亮在北边，听说蒙古那边有动静，他带兵去盯着了。”

赵占看了老马一眼，老马也看向他。

胡三说：“你们这边的事，他应该还不知道。要是让他知道了，来的就不止一千人了。”

赵占没说话，站起身走到一边。

老马跟了过来。

“蒙古那边有动静，算是件好事。”

赵占说：“也是件坏事，蒙古人来了，比金国人更狠。”

老马沉默了。

赵占站了一会儿，走了回去。

胡三还站在原地。

赵占说：“你今天说的，有用，但还不够。”

胡三看着他。

赵占说：“你得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。下一仗，你跟着一起上，打完了，再谈留不留的事。”

胡三站了很久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胡三就留在山坳里。老马让他跟其他人一起训练，他不说话，只是默默练。跑就跟着跑，蹲就跟着蹲，砍木头也从不偷懒。吃饭时一个人坐在一边，睡觉就靠在墙角。

阿牛盯了他三天。

第三天晚上，阿牛跑来找赵占。

“王爷，那家伙很奇怪，睡觉不闭眼。”

赵占愣了一下。

“真的，就躺着，眼睛睁着，一直盯着屋顶。”

赵占想了想，朝柴房走去。

柴房里黑漆漆的，月光从窗缝里漏进一点，照在墙角那个人身上。胡三躺在草堆上，眼睛睁着，望着屋顶。

赵占走过去，蹲下身。

胡三没有动。

赵占说：“睡不着？”

胡三说：“二十年没睡踏实过。当探子的，不敢睡，一闭眼就可能没命。”

他依旧看着屋顶，一动不动。

赵占蹲了一会儿，站起身。

“明天还要训练，躺着也算歇着。”

他走了。

胡三依旧睁着眼。

第二天，林婉儿来送饭的时候，多带了一份。走到胡三面前，她把馒头递了过去。胡三伸手去接，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
林婉儿没说话，继续分给下一个人。

胡三把馒头攥在手里，攥了很久，才慢慢吃了起来。

吃完，林婉儿收碗的时候，他轻声开口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林婉儿看了他一眼，朝赵占的方向指了指。

“谢他。”

胡三看向赵占，赵占正和老马说话，没有看这边。

第五天，山坳里来了一个人。

骑着马，穿着长衫，看着像是从城里来的。那人下了马，走过来，冲赵占拱了拱手。

“赵王爷，又见面了。”

是孙福，秦桧的人。

赵占没动。

孙福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。

“相爷让我来传句话，最近有人在查您，金国人那边有，朝廷里也有。”

赵占看着他。

孙福说：“您最近打了胜仗，名声传出去了，有人高兴，也有人不高兴，而且不高兴的人更多。”

赵占点了点头。

孙福说：“相爷让我告诉您，多加小心，最近恐怕会出事。”

赵占说：“什么事？”

孙福没有回答，拱了拱手，翻身上马离开了。

老马走过来。

“秦桧这是想干什么？”

赵占说：“不清楚。”

老马想了想。

“不管他什么用意，这话咱们得听进去。”

赵占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，他没有睡。

坐在破庙门口，望着月亮。老马也没睡，在一旁抽着烟。

月亮很亮，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后半夜，有动静了。

窸窸窣窣的，像老鼠在爬。

三个黑影从墙角钻出来，蒙着脸，手里拿着刀。

他们摸到破庙门口，看见赵占坐在那里，都愣住了。

赵占没动。

那三个人立刻冲了上来。

刚冲两步，旁边黑影里冲出来人。阿牛一刀砍倒一个，黑脸膛的汉子一锄头砸倒一个。剩下的那个转身要跑，被胡三从后面扑住，按在了地上。

赵占走过去，蹲下，看着那个人。

那人被按在地上，脸贴着泥，喘着粗气。

赵占说：“谁派你来的？”

那人咬着牙，一言不发。

胡三按着他，没有松手。

赵占看了他很久，那人脸色发白，却始终不肯开口。

赵占站起身。

“放他走。”

胡三一愣。

赵占说：“让他回去告诉派他来的人，想杀我，尽管多来几个。”

胡三松开了手。

那人爬起来就跑，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
老马走过来。

“放他回去，他们肯定还会再来。”

赵占说：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