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靖康

那天晚上，赵占没睡着。

他躺在破庙的草堆上，听着阿牛的呼噜声，听着小和尚的念经声，听着外头的风声。月亮从窟窿里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一块白的。

他想起白天的事。

六十多人，站了一下午。老马骂了一下午。那些新来的，有的腿还在抖，有的已经躺下了，有的蹲在墙角偷偷揉膝盖。

胡三说，完颜宗敏点了一千人。

一千对六十。

他翻了个身，看着黑漆漆的墙。

老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“没睡？”

赵占说：“没。”

老马也躺着，烟袋锅放在一边。

“想什么？”

赵占说：“想靖康那年的事。”

老马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见过。”

黑暗里，老马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那年他二十出头，在河北当兵。金狗打过来，他们跑。跑到黄河边，没船了。金狗追上来，就看着他们往河里跳。跳下去的淹死，没跳的被砍死。

他在河里游了一天一夜。游到对岸的时候，身边只剩三个人。两万人，剩四个。

后来他跟着岳帅打了十年。打郾城，打颖昌，打朱仙镇。可靖康那年的事，还是忘不了。

赵占想问什么，老马已经翻过身去。

“睡吧。明天还得练。”

月光从窟窿里照进来，落在赵占脸上。

他睁着眼，看着那一小块白，看了很久。

第二天一早，山坳里站满了人。

六十多个，站得歪歪扭扭的。老马在人群里走来走去，一个一个纠正。新来的不敢吭声，老老实实站着。

周福站在边上，脸上带着笑。黑脸膛的凑过来，小声说能打吗，周福没理他。

赵占坐在石头上看着。阿牛站在旁边，也在看。小和尚盘腿坐着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太阳慢慢升起来，照在山坳里。

赵占站起来，走到那些人跟前。老马让开，站到一边。

赵占站到一块石头上，比他们高出一截。

他把老马昨夜说的话，说了一遍。靖康那年，两万人剩四个。黄河水红的，飘满了人。有个叫狗剩的，跳下去没游上来。

那些人听着，没人说话。

赵占说，我不是让你们记着靖康。我是让你们记着，金狗为什么要打。他们是来抢的，抢完了还会再来。打回去不是为了报仇，是为了让他们不敢再来。

那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后生抬起头，说俺懂了。俺爹说金狗来了就跑，跑习惯了。但跑惯了，他们就一直来。俺不想跑了。

赵占点点头，说那就站好了。

后生挺了挺胸。

老马在旁边喊了一声，接着站。

那些人又站直了。太阳晒着，汗从脸上淌下来，没人擦。腿开始抖，没人动。

林婉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，站在旁边看着。她手里拎着篮子，没放下，就那么站着看那些人站。

看了一会儿，她走到那个年轻后生跟前，问他叫什么。后生说叫狗蛋。林婉儿点点头，说狗蛋，好好站。狗蛋使劲点头。

林婉儿走回来，在赵占旁边坐下。她说这名字跟她爹当年一个兄弟一样，那人死了，靖康那年跳河死的。

赵占没说话，看着那些人。

太阳越升越高，照得山坳里亮堂堂的。那些人站在太阳底下，影子短短的，踩在自己脚底下。

到了午时，老马喊了一声歇。那些人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有的直接躺下了。狗蛋躺在地上，腿还在抖，但脸上带着笑。

林婉儿把馒头分下去。一人半个，不多，但没人嫌少。狗蛋接过馒头，两口就吃完了，眼睛还盯着篮子里。

林婉儿把篮子盖上，说没了。狗蛋咽了咽口水，没吭声。

下午接着站。

这回站的人少了几个。有几个上午站完，下午没来。周福去问，说是腿疼，来不了了。周福骂了一句，没再说什么。

赵占说，想走的走，想留的留。打仗这事，勉强不来。

剩下的人，五十多个。加上原来的，七十出头。

傍晚的时候，胡三从外头回来了。他走到赵占跟前，说金狗那边又增兵了。完颜宗敏调了五百过来，凑够一千五了。

赵占没说话，看着那些人。

那些人正在收拾东西，准备回镇上。有的在穿鞋，有的在拿衣裳，有的蹲在地上歇着。

赵占说，知道了。

胡三站了一会儿，没再说什么，走了。

晚上，赵占又没睡着。

他躺在草堆上，想着那一千五。想着那七十个人。想着老马说的靖康那年，两万人剩四个。

阿牛的呼噜声还是那么响。小和尚的念经声低低的。老马没出声，不知道睡着没睡着。

月光从窟窿里照进来，落在墙上，慢慢移过去。

第二天早上，赵占去了酒楼。

林婉儿正在灶间忙活，听见门响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

赵占在桌边坐下。

过了一会儿，林婉儿端着面出来。赵占低头吃。吃完，他放下筷子。

林婉儿收了碗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赵占说，金狗那边一千五了。

林婉儿没说话。

赵占说，咱们七十个。

林婉儿还是没说话。

赵占说，这仗怎么打，我不知道。

林婉儿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柜台后头，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，放在他面前。

赵占打开，是那幅画。林大刀，郾城大捷，冲在最前头。

林婉儿说，我爹当年，三千人打两万。打完剩八百。他跟我说，打仗不是算数。算数算不明白。

赵占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

他把画收起来，放回匣子里，推回去。

林婉儿把匣子收好，放回柜台底下。

赵占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。林婉儿站在柜台后头，看着他。

赵占说，面钱下次给。

林婉儿没说话。

赵占推开门，走进太阳地里。

太阳很毒，晒得地上发白。他往山坳走，走得很快。

到山坳的时候，那些人已经站好了。老马站在前头，正在骂人。阿牛站在旁边，学老马骂人的样子，被老马一脚踹在屁股上。

小和尚蹲在一边，看着他们笑。

赵占走过去，站到那块石头上。

那些人看着他。

赵占说，金狗那边一千五了。

没人说话。

赵占说，咱们七十个。

还是没人说话。

赵占说，老马昨天跟我说，靖康那年，两万人剩四个。那是跑的结果。今天咱们七十个，不跑。

那个腿上带疤的中年汉子开口了，说不跑。

旁边几个人跟着说，不跑。

狗蛋也喊了一声，不跑。声音尖尖的，把旁边的人逗笑了。

赵占也笑了。

笑完了，他说，那就练。

老马喊了一声，接着站。

那些人又站直了。

太阳照在他们身上，照得汗往下淌。没人擦，没人动。

赵占坐在石头上，看着他们。

看着看着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靖康那年到现在，二十三年了。

那两万人里头，有多少人的儿子，今天站在这儿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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