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休书一纸惊满堂

“你……你疯了？！”陈琮被人搀扶着爬起，捂着漏风的门牙，说话都含糊不清，眼里满是惊怒。

休了沈清漪？这废物怎敢！

王氏更是气得指尖发颤，指着陈玄，声音尖利：“反了！真是反了！管家！给我按住这孽障，家法伺候！打死不论！”

几个家丁面面相觑，有些犹豫。陈玄毕竟是侯府少爷，虽然不得宠……

“我看谁敢！”

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，伴随着拐杖顿地的闷响，从门外传来。

众人回头，只见一个身着褐色绸衫、头发花白、精神矍铄的老者，在一个小厮的搀扶下，快步走了进来。他脸色铁青，目光如电，先扫过狼藉的地面和形容狼狈的陈琮，最后落在挺直脊背、面无惧色的陈玄身上。

“老太爷！”

“祖父！”

来人正是镇北侯府的老太爷，陈玄的祖父，陈继业。老侯爷当年也是马背上挣下的功勋，如今年纪大了，大多在别院静养，极少过问府中庶务，今日竟被惊动了。

王氏脸色一变，连忙上前：“父亲，您怎么来了？是这孽障，他竟敢……”

“闭嘴！”老侯爷看都没看王氏，拐杖重重一顿，打断她的话，目光沉沉看向陈玄：“玄儿，你方才说，要写休书？休了沈家姑娘？”

面对这位手握侯府最高权柄、平日威严甚重的祖父，陈玄能感觉到原主残存的一丝畏惧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那丝本能，不卑不亢地行礼：“孙儿见过祖父。正是。沈家欲攀附东宫，遣一管事前来，便要孙儿自退婚约，将‘被弃’之名扣于己身。孙儿虽不肖，亦是陈家子弟，宁折不弯。这婚，要退，也只能是我陈玄，休了她沈清漪！此非意气用事，实为保全我镇北侯府最后一丝颜面！”

他语气平静，却字字铿锵，将“保全侯府颜面”的大旗先扯了起来。

老侯爷眼神微动，深深看了陈玄一眼。这个孙子，今日……很不一样。往日畏缩懦弱之气一扫而空，虽脸色苍白，站在那里，却自有一股硬气。

“父亲，您别听他狡辩！”王氏急道，“他方才还顶撞儿媳，暗指儿媳害了他生母，琮儿想教训他，他还使诈将琮儿绊倒！如此不孝不悌、信口雌黄之辈，他的话岂能相信？”

陈琮也捂着脸呜呜道：“祖父，您看孙儿这牙……就是这废物害的！”

老侯爷没理会他们，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陈瑾：“瑾儿，你说，方才怎么回事？”

陈瑾迟疑一下，还是据实以告：“回祖父，方才大哥确实先动手欲打三弟，三弟躲避，大哥自己不慎摔倒……三弟言语或有冲撞，但，确未主动出手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沈家只派一管事前来索要婚书，态度倨傲，也属实。”

老侯爷脸色更沉。他不是不知道王氏对陈玄母子的打压，只是往日觉得一个庶子，无足轻重，懒得过问。如今看来，这沈家，是笃定了他镇北侯府衰微，连他陈继业的孙子，都可以随意羞辱了？派个下人来退婚，这是打陈家的脸！

“沈家的人呢？”老侯爷沉声问。

“在、在外头花厅候着。”管家连忙道。

“让他滚进来！”老侯爷在主位坐下，拐杖一顿。

不多时，一个穿着体面绸衫、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，迈着方步走了进来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矜傲。他是沈府外院管事，沈贵。

“小人沈贵，见过陈老太爷，陈夫人，二位公子。”沈贵随意拱了拱手，目光扫过陈玄时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鄙夷，“老太爷，想必府上已商议妥当？我家老爷和小姐的意思很明确，这婚约本就是儿戏，如今也该了结了。还请陈三公子交出婚书，咱们两家，也好聚好散。”

“好聚好散？”老侯爷还没说话，陈玄先笑了，只是笑意未达眼底，“沈管事是吧？你一个下人，也配代表你家老爷和小姐，来我镇北侯府说‘好聚好散’四个字？”

沈贵脸色一沉：“陈三公子这是何意？退婚之事，乃两家之约，莫非陈家要出尔反尔，纠缠不清？”

“放你娘的拐弯屁！”陈玄突然爆了句粗，带着点不知哪学来的方言腔，把所有人都骂得一懵。他上前一步，盯着沈贵：“婚约是当年沈尚书与我父亲亲自定下，信物互换，庚帖为凭！如今要退，可以！让你家沈尚书，或者沈清漪本人，亲自带着庚帖信物，登门说明缘由！派你这么个阿猫阿狗过来，就想把我陈家百年名声踩在脚下？你沈家是门第高了，还是脸盘大了？真当自己是天启城里的爷，谁都得惯着你？”

这一顿夹枪带棒、夹杂着市井俚语的怒斥，又快又急，把沈贵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指着陈玄“你、你、你”了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噗……”陈瑾忍不住侧过脸，肩膀微抖。连老侯爷嘴角都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。

“陈玄！你放肆！怎可对沈管家如此无礼！”王氏尖声叫道，心里却把陈玄骂了个狗血淋头，这废物今天吃错药了？竟敢如此得罪沈家！

陈玄根本不看王氏，只盯着沈贵：“怎么？沈管家觉得我说得不对？那行，你现在就回去，告诉你家老爷，我陈玄说了，这婚，退不了！除非我死！或者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声音响彻整个正堂：

“让她沈清漪，亲自来求我写休书！”

“狂妄！”沈贵气得胡子直翘，“我家小姐金枝玉叶，岂会来求你一个……”

“那就滚！”陈玄猛地提高音量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，那是真正上过战场、杀过人的煞气，虽然只有一丝，却让沈贵这养尊处优的管事心头一寒，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“我陈玄虽是个庶子，是个你们眼中的‘废物’，但骨气还有几两！”陈玄转过身，不再看沈贵，对着老侯爷拱手，“祖父，孙儿恳请，取纸笔来！孙儿今日，就当着沈家管事的面，写下休书！从此与沈清漪，恩断义绝！”

老侯爷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孙子，又看看气得发抖的沈贵，心中瞬间权衡利弊。沈家攀附东宫，势大，侯府如今式微，不宜硬碰。但若真让沈家一个管事就逼得自家孙子退婚，那镇北侯府就真成了全天启城的笑柄！陈玄这番以进为退，看似莽撞，实则……是在为侯府争最后一点脸面！

“取纸笔！”老侯爷沉声道，算是默认了陈玄的做法。

王氏和陈琮还想说什么，被老侯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
很快，笔墨纸砚备好。

陈玄走到桌案前，铺开纸张。他提起笔，这毛笔用着还不甚顺手，但他眼神专注，下笔却稳。

正堂里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沈贵脸色阴沉，王氏母子咬牙切齿，陈瑾目露担忧，老侯爷则目光深邃。

陈玄深吸一口气，回想着前世在部队里学过的那些为数不多的古文知识，结合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，笔走龙蛇：

“立书人陈玄，籍贯大夏天启，镇北侯府第三子。缘与礼部尚书沈岩之女沈清漪，昔有婚约。然，沈氏女慕权贵，欲攀东宫，遣恶奴登门，迫吾自退，辱吾门楣，实乃不仁不义、背信弃德之举！吾陈玄，虽出身微末，亦知廉耻，岂能与如此女子共结连理？今日，特此立据，休弃沈氏清漪！自此以后，男婚女嫁，各不相干！此心昭昭，天地共鉴！”

没有华丽辞藻，却字字如刀，将沈家“慕权贵”、“攀东宫”、“遣恶奴”、“背信弃德”的嘴脸，赤裸裸地钉在了纸上！尤其最后那句“此心昭昭，天地共鉴”，更是透着一股决绝的刚烈！

写完，陈玄掷笔于地，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
他拿起休书，走到沈贵面前，将纸张抖开，几乎怼到沈贵脸上：“看清楚了？拿好了！滚回去，告诉你家老爷和那位即将飞上枝头的沈小姐——”

他微微倾身，压低了声音，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
“这休书，我陈玄送了。他日若在街头巷尾，听到半点关于我‘被弃’、‘高攀不上’的风声……”陈玄笑了笑，那笑容却冷得瘆人，“我不介意，让全天下人都看看，她沈清漪，是怎么嫌贫爱富、攀附东宫，被我这‘废物’休弃的！到时候，你猜，太子殿下，还会不会多看这双别人‘休’过的‘破鞋’一眼？”

“破鞋”二字，他用的是某种方言腔调，又土又狠，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，狠狠剐在沈贵心上。

沈贵脸色“唰”地惨白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猛地抬头，看向陈玄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传说中的废物。这哪里是废物？这分明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崽子！不，是疯子！他竟敢如此羞辱沈家，羞辱沈小姐，甚至……隐隐威胁到了太子！

这话要是传出去……沈贵不敢想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沈贵指着陈玄，手指颤抖，猛地一把抢过那封休书，胡乱塞进怀里，像是拿着烫手山芋，再不敢停留半刻，转身就往外跑，仓皇间还被门槛绊了一下，差点又摔个狗吃屎，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大门外。

正堂里，再次陷入死寂。

所有人看着站在那里，身形单薄却笔直如松的少年，眼神复杂。

陈玄缓缓转过身，看向神色各异的一家人，最后目光落在老侯爷身上，深深一揖：

“祖父，孙儿闯祸了。孙儿愿领家法。但，孙儿不悔。”

老侯爷看着这个孙子，久久不语。终于，他长长叹了口气，眼神复杂，有震惊，有审视，也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欣慰。

“罢了。”老侯爷摆摆手，声音有些疲惫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今日之事，就此作罢。沈家若再敢来人，老夫亲自挡回去。至于你……”

他看向陈玄：“从今日起，搬出西厢小院，住到后街的‘静心苑’去。没有我的允许，不得随意出府。月例银子，照旧。”

静心苑，是侯府最偏僻的一处小院，几乎挨着后墙，年久失修。这看似是惩罚，实则是……变相的保护，将陈玄与王氏母子的直接冲突隔开。

陈玄心知肚明，再次行礼：“谢祖父。”

王氏和陈琮满脸不甘，还想说什么，被老侯爷一个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。

陈玄不再看他们，转身，拖着依旧虚弱却挺得笔直的身体，一步步向外走去。阳光从他身后照入，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、孤傲的影子。

走出正堂，远离了那些令人窒息的视线，陈玄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
开局一张休书，算是把沈家和东宫得罪死了。镇北侯府，也非久留之地。

但他心中并无惧意，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斗志。前世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，还怕这深宅大院、诡谲朝堂？

“沈清漪，太子……”陈玄低声自语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，“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
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，咕噜一声。

“啧，先得搞点钱，吃饱饭。”特种兵王摸了摸下巴，开始认真思考，在这个世界，第一桶金，该怎么捞。

而在他身后，正堂里，老侯爷对陈瑾低声吩咐：“去，找人看着点静心苑，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都去打扰。还有……查查，玄儿落水那日，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陈瑾心中一震，低头应道：“是，祖父。”

看来今日这场闹剧，并非全无用处。至少，他这个三弟，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揉捏的透明人了。只是，这条路，恐怕比他想象中，还要凶险百倍。

陈瑾望向陈玄消失的方向，眼中掠过一抹深深的忧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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