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道钟九响

陈玄那声“谁是废物”问出来的时候，王莽就瞪着眼，看陈玄眼眶里那两团跳动的金火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旁边的李二狗“嗷”一嗓子，连滚带爬往后缩，陕西口音都吓出来了：“额滴娘呀！这、这娃眼睛冒金光了！”

赵无极也想跑，可腿不听使唤，像两根木头桩子钉在地上。他盯着陈玄后背伤口里渗出的那缕暗金色痕迹，嘴唇哆嗦得像风里的树叶。

那绝不是普通人的血迹。

“呜——”

第二声钟响，从太行山深处荡过来，比第一声更沉，更浑，震得柴房顶簌簌往下掉土。

陈玄晃了一下。

他其实也懵。脑子里像塞了团滚烫的棉花，嗡嗡响，那两句话又在里头撞：“以情为引……道源为力……”撞得他脑仁疼。胸口那团火更旺了，烧得他浑身骨头嘎吱响，可偏偏又觉得空，像饿了三天的肚子。

“陈、陈玄！”赵无极终于找回声音，尖得劈了叉，“你清醒点！俺是赵长老！你看看俺！”

陈玄眼珠子动了动，转向他。

就这一眼，赵无极差点跪了。那眼神，不像看人，像看块会说话的肉。

“长老……”陈玄开口，声音嘶哑，混着痰音，“您刚才说……没看见？”

赵无极脸白了。

“现在……”陈玄慢慢抬起手，那手背上，淡金色的纹路像活蚯蚓似的在皮下游走，“看见了么？”

赵无极说不出话。

“呜——”

第三声钟响。

这次连地面都在震。柴房“嘎吱”一声，裂了道缝。

陈玄脑子里“轰”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无数画面碎片涌进来：血色苍穹，崩塌的巨塔，一个人影仰天长啸，啸声里混着哭腔：“道源碎了……”

头疼得像要裂开。

“啊——！”陈玄抱住头，跪倒在地。

那两团金火从他眼眶里溢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像两行发光的泪痕。泪滴在地上，“滋啦”烧出两个小坑。

王莽终于反应过来了，连滚爬爬往后蹭，裤裆湿了一片，在地上拖出条水渍：“怪物！他是怪物！长老！快制住他！”

赵无极也慌了。他好歹是个闻道境九层的外门长老，可眼前这景象，他活了一百二十年，没见过！听都没听过！

是走火入魔？不像。是秘法附体？可那暗金色痕迹里透出的气息，浩大、古老。

“陈玄！”赵无极一咬牙，从怀里摸出张黄符——压箱底的“镇灵符”，能短暂压制闻道境修士的灵力，“俺不管你身上有啥，先给俺老实下来！”

他咬破舌尖，“噗”一口血喷在符上，黄符“嗡”地亮起红光，脱手飞出，直拍陈玄脑门！

陈玄抬头，看着那张飞来的符。

符纸上的朱砂纹路，在他眼里变得很慢。慢得他能看清每一笔的走向，能看见赵无极喷出的那口血，在空中拉出几颗细小的血珠。

然后，他抬起手，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。

“嗤。”

那点金光从他指尖冒出来，米粒大小，撞在符纸上。

镇灵符的红光，灭了。

像吹熄根蜡烛。

符纸软塌塌飘下来，落在陈玄脚边，成了张废纸。

赵无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：“不、不可能……”

那是他花了二十块下品灵石买的保命符！闻道境九层都能镇住三息！这小子就点了一下？就一下？！

陈玄也愣了。他看着自己手指，那点金光正慢慢缩回去。指尖麻麻的，像过电。

脑子里那些破碎画面突然清晰了一帧：一个看不清脸的人，抬手点向苍穹，指尖金光迸射，千里云海，一分为二。

“原来……是这样……”
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
钟声连响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！

一声比一声急，一声比一声沉！到最后一声响起时，整个青云宗都惊动了！

“道钟九响！是道钟九响！”

“出啥事了？！”

“快！所有弟子戒备！”

嘈杂的人声、脚步声、破空声，从四面八方涌向外门柴房这片小破地。无数道神识扫过来，跟网似的往这边罩。

赵无极脸彻底白了。道钟九响，那是青云宗开山立派九百年来，只发生过三次的大事！第一次是开山祖师飞升，第二次是三百年前外敌来袭，第三次……

是现在。

他猛地看向陈玄，脑子里“轰”一声，明白了。

“道、道体……”他嘴唇哆嗦，“你是天生道体……”

陈玄没理他。他撑着膝盖站起来，背后伤口已经止血了，那缕暗金色痕迹渗进破衣裳里。脑子里的疼缓了些，那两团金火也缩回眼底，只剩两点微光。

他看向王莽。

王莽还在往后蹭，蹭了一屁股土混着尿，狼狈得很。

“王师兄。”陈玄开口，声音平静了，“你刚才说，让我跪下磕头？”

王莽疯狂摇头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：“不、不敢了！陈师兄！我错了！我真错了！你饶了我！”

陈玄走过去，蹲下，看着他。

月光底下，王莽那张平时嚣张跋扈的脸，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
“你知道吗。”陈玄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这三年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。别人练一遍的功法，我练十遍。”

“可我还是慢。”

“慢得像只蜗牛，怎么爬，都追不上别人走。”
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可能我就是笨，就是没那个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我不甘心。”

“我爹娘卖了祖田，送我上山。我娘送我那天，哭了半宿。她说，玄儿，修不出名堂没关系，平平安安回来就行。”

“可现在，我回不去了。”

陈玄伸手，拍了拍王莽的脸。很轻。

“你踩断我肋骨的时候，没想过我有爹娘吧。”

“你拿弩箭射我的时候，没想过我有爹娘吧。”

“你捅我这一刀的时候——”陈玄手往下，按在他握刀的手腕上，“也没想过吧。”

王莽浑身一僵。

“所以。”陈玄手指用力。

“咔嚓。”

腕骨碎裂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夜里，清脆得吓人。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王莽惨嚎，整条手臂软塌塌垂下去，匕首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
陈玄捡起那把匕首。刀身泛着青惨惨的光。

“刀不错。”他说，“可惜，脏了。”

他手腕一翻，刀尖向下，轻轻一划，在王莽大腿上划了道口子。

不深，可刀刃上淬的东西，瞬间发作。王莽整条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、肿胀，他嚎得嗓子都劈了：“我的腿！我的腿！”

陈玄拔出刀，在王莽衣服上擦了擦，站起身。

“这一下，还你。”他说，“东西是你淬的，后果你自己担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，看向赵无极。

赵无极一个激灵，差点跪下。

“长、长老……”陈玄扯了扯嘴角，那点金芒在眼底一闪而过，“我现在，能走了么？”

赵无极喉咙滚了滚，一个字说不出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
一声喝，如炸雷般从天而降！紧接着，十几道身影“刷刷刷”落在柴房外的小院里，清一色内门执事打扮，领头的是个国字脸中年，腰间佩剑，气势汹汹。

是执事堂副堂主，刘振山，闻道境大圆满，半步知法。

刘振山一眼扫过现场：裂开的柴房，碎掉的水缸，瘫在地上惨叫的王莽，尿裤子的李二狗，还有脸色惨白的赵无极。

最后，他目光落在陈玄身上。

“你是何人？！”刘振山皱眉。

陈玄还没开口，赵无极突然“噗通”跪下了，指着陈玄，尖声道：“刘堂主！是他！他就是引发道钟异象的人！他还用秘法重伤同门！快！快拿下他！”

刘振山瞳孔一缩。

他猛地看向陈玄，神识如潮水般压过去——可刚触到陈玄身体三尺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！

那力量……浩瀚、古老。

刘振山心头剧震。真的是特殊体质！而且，是极为罕见的……

“道体……”他喃喃，脸色变了又变。

“刘堂主！”赵无极还在嚎，“快动手啊！此子危险！”

刘振山深吸一口气，没理赵无极，反而朝陈玄抱拳，沉声道：“这位小友。鄙人青云宗执事堂副堂主刘振山。适才道钟九响，惊动全宗。不知小友可否随刘某走一趟，面见宗主与诸位长老，说明原委？”

态度客气得不像话。

赵无极傻眼了。王莽也忘了嚎，张着嘴看。

陈玄沉默了几息，问：“我若不去呢？”

刘振山苦笑：“小友，道钟九响，此刻不光是本宗，只怕太行山周遭千里的大小宗门，都已感应到异动。你留在此地，反而更危险。”

他说的是实话。就这几句话功夫，陈玄已经感觉到不下十道强横的神识扫过这里。

“好。”陈玄点头，扔掉手里匕首，“我跟你走。”

刘振山松了口气，正要说话——

“且慢！”

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，从极远处传来，却像在每个人耳边响起。

紧接着，天边亮起一点青光，初时如豆，眨眼便至近前，化作一道佝偻身影，悬停在小院上空。

那是个瘦小枯干的老头，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。可他一出现，刘振山和所有执事齐齐躬身：“拜见孙长老！”

来者，正是青云宗内门传功长老之一，孙不二，知法境三层修为。

孙不二没理他们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盯着陈玄，盯了足足三息，突然“哈哈”大笑：“好！好！好！苍天有眼！苍天有眼啊！”

他“嗖”地落到陈玄面前，枯爪般的手一把抓住陈玄手腕，力道大得吓人。

陈玄皱眉，想挣，没挣动。

孙不二也不管，就盯着他眼睛看，越看越激动，胡子直抖：“娃儿！你叫啥名？多大年纪？可愿拜入老夫门下？老夫保你三年内入知法，十年凝韵！”

一连串问题，砸得陈玄有点懵。

旁边刘振山脸都绿了：“孙长老，这、这不合适吧？此子身份未明，按规矩应先由宗主和诸位长老共议……”

“议个屁！”孙不二一瞪眼，“这等体质现世，九域震动！等你们议完，其他宗门的老家伙都打上门抢人了！老夫先带他回洞府，谁敢拦，老夫跟他急！”

说着，他拽着陈玄就要走。

“孙不二！你个老匹夫！想独吞？！”

又一声怒喝，天边“唰唰唰”落下七八道身影，个个气息强横。为首的是个白面书生打扮的中年人，手持玉扇，脸色铁青。

是内门刑堂长老，文若海。

“文酸儒！你来得正好！”孙不二把陈玄往身后一拽，“这娃是老夫先发现的，合该归我！”

“放你的狗屁！”文若海玉扇指着孙不二鼻子，“道钟是为你响的吗？此子引发道钟九响，乃我青云宗千年未有之祥瑞，自当由宗主亲自定夺！你算哪根葱？”

“老子是你爹！”

“我呸！”

两个加起来快五百岁的老头，就在这破外门柴房小院里，对骂起来，唾沫横飞，听得一众执事弟子目瞪口呆。

陈玄被孙不二拽着胳膊，站在两个老头中间，看着他们吵得面红耳赤，突然有点想笑。

三个时辰前，他还是个被逐出宗门的废物。

现在，两个内门长老，为了抢他当徒弟，差点打起来。

这世道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远处。

太行山脉深处，青云宗主峰“青云峰”顶，一道恢弘的金光冲霄而起，在半空化作一个巨大的“道”字，映亮半边夜空。

紧接着，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，响彻全宗：

“道体既现，当入‘问道殿’。孙长老，文长老，带他过来吧。”

是青云宗宗主，苏墨。

孙不二和文若海同时闭嘴，互相瞪了一眼，哼了一声，一左一右夹着陈玄，化作两道流光，直奔主峰。

原地，赵无极瘫坐在地，面如死灰。

王莽抱着那条发黑的腿，疼得直抽抽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
完了。

全完了。

【本章完】

下章预告：问道殿上，宗主亲临，七大长老齐至！陈玄身世成谜，特殊体质引发滔天波澜。然而，就在青云宗欲倾全宗之力培养陈玄之时，千里之外，三道恐怖气息撕裂虚空，直逼太行山！为首者黑袍猎猎，声震九霄：“此子……当入我宗！青云宗，交人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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