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被两个老头夹在中间,感觉像块风干肉。
左边孙不二,枯爪似的手攥着他左胳膊,劲大得能捏碎石头。右边文若海,玉扇抵着他后腰,扇骨冰凉,硌得他脊椎生疼。
两道流光,一青一白,呼啸着穿过青云宗护山大阵,直奔主峰“青云峰”。陈玄这辈子没飞这么快过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眼睛都睁不开,只能听见耳边呼呼风声,还有俩老头不消停的斗嘴。
“孙不二你慢点!赶着投胎啊?!”
“文酸儒你闭嘴!老夫先发现的娃,你抢个屁!”
“放屁!道钟是为老夫响的!”
“我呸!你那张老脸比道钟还大?”
陈玄闭着眼,心里只有俩字:要完。
他一个时辰前还是外门废物,现在被俩内门长老抢来抢去,马上还要见宗主。这落差,比从山顶滚到山脚还陡。
“到了。”
孙不二猛地一顿,陈玄感觉自己像被甩出去的麻袋,“啪叽”砸在地上,滚了两圈才停住。睁眼一看,是座白玉铺成的巨殿,高得看不见顶,殿门上挂着块匾,龙飞凤舞三个大字:问道殿。
殿前站着个人。
青衫,布鞋,看着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像个教书先生。可往那儿一站,整个青云峰的风都停了,云都不敢飘。
青云宗宗主,苏墨。
“宗主。”孙不二和文若海齐齐躬身,刚才掐架的劲头全没了,乖得像俩鹌鹑。
苏墨没理他们,目光落在陈玄身上。那眼神很淡,可陈玄觉得像被扒光了衣服,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。
“你叫陈玄。”苏墨开口,不是问句。
陈玄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:“是。”
“外门弟子,闻道境三层,入宗三年,今日被执法堂长老赵无极驱逐。”苏墨语气平得像念账本,“半个时辰前,柴房内爆发道种气息,引发道钟九响。”
陈玄没吭声。
苏墨往前走了两步,离陈玄一丈远,停住。他盯着陈玄的眼睛,看了三息,突然问:“疼么?”
陈玄一愣。
“胸口那三道断骨,背上那一刀,脸上那三道血痕。”苏墨说,“疼么?”
陈玄抿了抿嘴:“疼。”
“恨么?”
陈玄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恨。”
“好。”苏墨转身,往殿里走,“进来吧。诸位长老等你多时了。”
陈玄跟着进去。
一进殿,他差点被晃瞎眼。殿里没点灯,可四壁嵌满了夜明珠,照得亮如白昼。正中央摆着七个蒲团,坐了七个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个个气息深沉如海。
见苏墨进来,七人齐刷刷起身:“宗主。”
“坐。”苏墨走到主位蒲团坐下,指了指旁边一个空位,“陈玄,坐这儿。”
陈玄看那空位,就在苏墨左手边,跟七个长老平起平坐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,盘腿坐下。蒲团是暖玉做的,坐上去温温热热,舒服得他想叹气。
“咳。”左手边第一个,是个胖老头,脸圆得像发面馒头,河南口音,“宗主,俺们就别绕弯子了。这娃娃,到底是不是道种?”
苏墨没答,看向右手边一个紫衣老妪:“紫鸢长老,你修‘观心术’,可看出什么?”
紫衣老妪睁开眼,她眼睛是紫色的,看人时像两口深井。她盯着陈玄看了半晌,缓缓道:“道种无疑。而且……是‘道源情种’。”
“哗——”
殿里一阵低哗。几个长老对视一眼,脸色都变了。
“道源情种……”胖老头喃喃,“那可是上古传说里的玩意儿。九域崩灭,道源破碎,最后一颗道种随道祖殉道而散。这都多少万年了,居然……”
“而且,”紫衣老妪补充,“此子体内道种,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?”一个黑袍中年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紫衣老妪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这道种,有自己的意识。它在……选主。”
殿里死寂。
陈玄后背发凉。他自己的道种,是活的?还在选主?选什么主?他不是道种的主人?
“那它选定了么?”苏墨问。
“没有。”紫衣老妪摇头,“道种与这娃儿的融合,只到三成。它还在……观察。”
观察?陈玄低头看自己手心。那道金纹又浮现出来,在皮下游走,像条小蛇。
“宗主,”文若海忍不住了,“既是道源情种,那必是修炼无情道的绝佳苗子!我刑堂有上古传下的《太上忘情诀》,正适合他!不如让他拜入我门下,我保证……”
“得了吧文酸儒!”孙不二跳起来,“你那《太上忘情诀》狗都不练!道源情种,情种!重点在‘情’!老夫的《大衍情道》才是正统!”
“你放屁!道种是道祖殉道所化,道祖修的就是无情道!”
“道祖殉道是为情!你懂个锤子!”
俩老头又吵上了,唾沫星子横飞。
苏墨揉了揉眉心:“行了。”
就两个字,孙不二和文若海齐齐闭嘴,互相瞪了一眼,坐回去。
苏墨看向陈玄:“你怎么想?”
陈玄愣住:“我?”
“嗯。”苏墨点头,“是你身体里的道种,是你走的路。你想修什么道?”
陈玄张了张嘴,想说我不知道,我连道是啥玩意儿都没搞明白。可话到嘴边,咽回去了。
他想起柴房里,王莽踩着他背,刀捅进他肉里时,脑子里闪过的那句话:
“以情伐天……”
“我想……”陈玄慢慢说,“修一条,不用被人踩在脚下的道。”
苏墨看着他,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。
这是陈玄第一次见苏墨笑,很淡,可眼里的冰化了些。
“好。”苏墨点头,“那你就先留在青云宗。道种之事,不可外传。对外,就说你是天生道体,被本座看中,收为亲传。”
“宗主!”几个长老急了。
“道源情种现世,瞒不住的!”胖老头急得直拍大腿,“那些老不死鼻子比狗还灵,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路上了!”
苏墨抬手,止住他话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,从护山大阵外传来。不响,可整个青云峰都震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道冰冷的声音,穿透大阵,在所有人耳边响起:
“太上忘情宗,宗主座下左使,忘川。请青云宗苏宗主,交出‘道源情种’。”
殿里瞬间死寂。
苏墨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敛了。
“来得真快。”他慢慢起身,掸了掸青衫上不存在的灰,“走吧,会会这位‘左使’。”
陈玄跟着站起来,往外走。临出殿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七个长老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尤其是孙不二和文若海,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,这会儿并肩站在一起,如临大敌。
陈玄心里一沉。
太上忘情宗。
这名字,听着就不像善茬。
青云宗山门外,悬着三个人。
一前两后,都穿着黑袍,袍子上绣着白色云纹,像眼泪。领头的是个女人,看着三十来岁,脸白得像纸,嘴唇却红得滴血,手里拎着盏白灯笼,灯笼上写着个“忘”字。
她就是忘川,太上忘情宗左使。
她身后站着一男一女。男的是个少年,看着跟陈玄差不多大,脸上没一点表情,眼睛像两口枯井。女的年纪稍大,怀里抱了把琵琶,手指在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,不成调。
苏墨领着众长老出来时,忘川眼皮都没抬一下,就盯着自己手里那盏灯笼看。
“苏宗主,”她开口,声音又冷又平,像结冰的河,“把人交出来,我宗立刻退走,绝不伤你青云一草一木。”
苏墨负手站着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吞样子:“忘川左使远道而来,不进去喝杯茶?”
“不喝。”忘川说,“交人。”
“人是我青云宗弟子,为何要交?”
“道源情种,乃我太上忘情宗必得之物。”忘川抬起眼皮,看了苏墨一眼。就这一眼,苏墨身后几个长老齐齐闷哼一声,倒退半步。
苏墨衣袖无风自动,往前一步,挡在众长老身前。
“左使好大的杀气。”苏墨淡淡道,“我若说不交呢?”
忘川沉默了三息。
“那便,”她说,“灭宗。”
话音落地,她身后那少年动了。
他动得极慢,慢得像在散步。可一步迈出,人已经到了苏墨面前三尺。手里多了把剑,剑是白的,像骨头磨成的,剑尖点向苏墨眉心。
很随意的一点,像随手摘朵花。
可苏墨身后的陈玄,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!那一点剑尖在他眼里无限放大,仿佛整个天地都塌下来,压向那一点!
苏墨没动。
他甚至没看那剑尖,就看着忘川。
“嗡——”
剑尖在苏墨眉心前三寸停住。不是少年收手,是剑尖前突然多了根手指。
苏墨的食指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抬的手,食指虚虚点着剑尖,像点着只蚊子。
“咔嚓。”
骨剑从剑尖开始,裂了条缝。缝像蛛网,瞬间蔓延到剑柄。
少年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剑碎成一堆骨渣,脸上终于有了表情——一丝茫然。
苏墨收回手,吹了吹指尖不存在的灰。
“小孩子玩剑,危险。”他说。
忘川脸上终于有了变化。她眯起眼,盯着苏墨:“知法境大圆满?”
苏墨没答,只问:“还打么?”
忘川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笑得很难看,像哭。
“苏宗主好手段。”她说,“可你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道源情种,天下皆知。今日我太上忘情宗退走,明日便有无相寺、血煞门、万妖谷……你青云宗,挡得住几家?”
苏墨没说话。
“不如这样,”忘川又道,“让道种自己选。他若愿入我太上忘情宗,我宗以道子之礼待之,倾全宗之力培养。他若不愿……”
她顿了顿,红唇勾起:“那便,杀了他。”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,可陈玄听得清清楚楚,像冰锥子扎进耳朵里。
苏墨转身,看向陈玄。
所有人都看向陈玄。
陈玄站在那儿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看苏墨,看看忘川,看看那堆骨剑碎渣,又看看自己手心那道金纹。
道种在跳,像颗小心脏,扑通,扑通。
它在兴奋。
陈玄抬起头,看着忘川:“你们宗,修什么道?”
忘川:“太上忘情道。”
“要斩情?”
“是。”
“斩了情,还是人么?”
忘川看着他,像看个傻子:“人?修道者,求的是超脱,是永生。情是枷锁,是业障,斩了,才是仙。”
陈玄点点头,又看向苏墨:“宗主,青云宗修什么道?”
苏墨笑了笑:“三千大道,皆可成道。我青云宗,只求一个‘问心无愧’。”
陈玄想了想,问:“那要是问心有愧呢?”
苏墨:“那就想办法,让它无愧。”
陈玄不问了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心。金纹跳得更欢了,像在催他。
“我选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抬头,看向忘川,“青云宗。”
忘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,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那你就,死吧。”
她抬起手,手里那盏白灯笼,突然亮了。
不是烛火的光,是惨白惨白的光,像月光,可又比月光冷。光照到的地方,空气都凝出了霜。
苏墨脸色一变,袖袍一卷,把陈玄和众长老往后送:“退!”
晚了。
忘川手里的灯笼,炸了。
不是爆炸的炸,是无声无息地碎了。碎成无数光点,像一群白萤火虫,密密麻麻,扑向青云宗山门。
所过之处,草木枯萎,山石化粉。
苏墨一步踏前,双手结印,青光大放,化作一道光幕,挡在山门前。光点撞在光幕上,炸开,每炸一下,光幕就暗一分。
忘川身后的女人,开始弹琵琶。
不是弹,是砸。五指在弦上疯了一样乱拨,弹出的不是曲子,是鬼哭。哭声钻进耳朵,陈玄只觉得脑子像被钝刀子搅,疼得他抱头蹲下。
孙不二怒吼一声,祭出一方古印,砸向那弹琵琶的女人。文若海玉扇一展,扇出漫天风刃。其余长老也各施手段,一时间,山门前五光十色,乱成一团。
可忘川看都没看他们。
她就盯着苏墨,盯着他撑起的那道光幕,然后,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。
镜子是铜的,背面刻着个“忘”字。她把镜子举起来,对准光幕,轻轻说了两个字:
“忘川。”
镜面里,涌出一条河。
一条灰白色的,没有声音,没有生气,只有一片死寂的河。河水从镜子里淌出来,淌过光幕,光幕像雪见了火,瞬间消融。
苏墨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。
那条河,淌向山门,淌向青云宗。
陈玄看着那条河,脑子里的道种,突然疯了似的跳。跳得他心口发疼,眼前发黑。
恍惚间,他听见一个声音,很苍老,很疲惫,在他脑子里叹气:
“忘川水……斩前尘……”
然后,道种炸了。
不,不是炸,是爆开。金芒从陈玄身上冲天而起,像根金色光柱,捅破了天。光柱里,隐约有道虚影,背对众生,仰天长啸。
啸声如雷,滚滚荡开。
那条淌到山门前的忘川水,被啸声一震,倒卷回去,撞进铜镜里。
“咔嚓。”
铜镜裂了。
忘川“噗”地喷出口血,身子晃了晃,不敢置信地看向陈玄。
苏墨也愣了。众长老也愣了。连天上打架的孙不二和文若海都停了手,低头看下来。
陈玄站在原地,浑身冒金光,像个金人。他睁开眼,眼里两团金火熊熊燃烧。
他盯着忘川,开口,声音不是他自己的,苍老,嘶哑,像从万古前传来:
“太上忘情……”
“也配称太上?”
忘川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: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陈玄没理她,抬手,对着她,虚虚一按。
忘川像被无形的大手拍中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塌了半座山头,生死不知。
那弹琵琶的女人和那少年,转身就跑,眨眼消失在天边。
金光敛去。
陈玄身子一软,往前栽倒。
苏墨一步上前,扶住他,探了探脉,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宗主,他……”孙不二凑过来,小心翼翼问。
苏墨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吐出一句话:
“道种醒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“它选好了。”
【本章完】
下章预告:道种反噬,陈玄昏迷不醒,体内情种与忘川水激烈对抗!青云宗封山,苏墨亲自为陈玄护法。然而,道种现世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,传遍九域。三日之后,无相寺高僧踏云而来,口诵佛号:“阿弥陀佛,此子与我有缘……”血煞门魔修紧随其后,血云遮天:“道种归我,否则血洗青云!”万妖谷妖王撕裂虚空,声震千里:“人族的道种,也该换我妖族坐坐了!”与此同时,陈玄昏迷中,神识被拖入道种深处,见一青衣人背影,负手而立,轻声叹息:“九万年了……你终于来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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