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手
四月初九,卯时。
哨子声响起的时候,柳棉从通铺上爬起来,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。
十个手指肿得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萝卜,关节处的裂口往外渗着清亮的液体,那是冻疮溃烂了。
她试着握了握拳,疼得钻心——那感觉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。
“柳絮……”阿雀在旁边看见了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“你的手……”
柳棉没说话,把手指进袖子里藏了藏,下床穿鞋。
鞋底还是湿的。
昨晚洗脚后没晾干,这会儿踩进去,那股潮气顺着脚底往上蹿。
她顾不上这些,跟着人流往外走。
院子里,张氏已经站在井台边了。
她手里拿着那块竹板,挨个点人数,点到柳棉时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又移到她手上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丙字七号,手烂成这样,还能洗衣吗?”
柳棉低着头:“回姑姑,能的。”
张氏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继续点下一个。
柳棉走到自己的位置,蹲下来,把手伸进木盆。
水冷得像刀子。
那些裂口刚一沾水,就像被人拿盐撒在上面,疼得她浑身一抖。
她咬着嘴唇,用力压住那股想缩回手的冲动,从筐里拿起一件衣服,浸湿,抹皂角,开始在搓板上揉搓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每一下,那些裂口就被搓开一点,血水和皂角沫混在一起,把衣服都染红了。
但她不敢停。
旁边就是张氏,身后是翠儿那种看戏的眼神。
“哟,手烂成这样还洗呢?”翠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尖酸刻薄,“贱人不仅矫情,还是贱命一条。”
柳棉头也不抬,继续洗。
翠儿自讨没趣,讪讪地哼了一声,走开了。
阿雀凑过来,小声说:“你别洗了,我帮你洗几件。”
柳棉摇头:“不行,张氏盯着我呢。她巴不得我犯错。”
阿雀看看她的手,又看看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口,只是默默把自己的猪胰子推过来,放在柳棉手边。
辰时,张氏照例在院子里巡查。
她走到柳棉身边时,停下脚步,看了看柳棉的手,又看了看她洗好的衣服,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满意,又像是不甘心。
“手烂了,要不要歇两天?”她问。
柳棉心里警铃大作。
张氏会这么好心?
不可能。
她低着头,说:“多谢姑姑关心,奴婢还能干。”
张氏冷笑一声:“能干就好。今日德妃宫里送来一批急活,下午就要,你多干点。”
她一挥手,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两大筐衣物过来,“哐”的一声堆在柳棉面前。
那两筐衣物堆得像小山似的,少说也有七八十件。
柳棉看着那两筐衣物,心里明白了——又是故意的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点头。
阿雀在旁边急了,张嘴想说什么,被柳棉一个眼神止住。
张氏走了,翠儿跟在后面,临走时回头看了柳棉一眼,那眼神里全是得意。
二、针
中午休息时,阿雀躲在一旁,偷偷缝补自己的衣裳。
那是一件旧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洗得太多,布料已经薄得像纸。
腋下破了一个大口子,她笨手笨脚地缝着,针脚歪歪扭扭,像一条条爬动的蚯蚓。
柳棉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我来吧。”
阿雀抬头,看着她的手,犹豫:“你的手……”
柳棉说:“不碍事。”
她接过针线,低头看了看那破口,然后开始缝。
她的手肿着,每弯一下都疼,但她咬着牙,一针,一针,一针。
针尖穿过布料,带着线,再穿回来,再穿过去。
不一会儿,那个大口子就缝好了,针脚细密整齐,几乎看不出破过。
阿雀接过衣服,翻来覆去地看,眼眶红了。
“柳絮,你真好。”她声音小小的,带着哽咽,“我……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。”
柳棉看着她,笑了笑:“咱们是朋友,说什么报答。你要是真想谢我,以后有什么消息,告诉我一声就行。我这个人,喜欢听些八卦新闻。”
阿雀用力点头:“一定一定。”
柳棉顿了顿,又问:“你会认字吗?”
阿雀摇头:“家里穷,没上过学。我爹说,丫头片子认什么字,能干活就行。”
柳棉想了想:“我教你认字吧。认了字,以后有机会调去好差事。”
阿雀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?你愿意教我?”
柳棉点头:“每天认一个,多了记不住。先从最简单的开始。”她拿过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了一横,“这是‘一’。”
阿雀蹲下来,盯着地上那一道划痕,嘴里跟着念:“一……”
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,井台边还有几个宫女在洗衣,棒槌声“砰砰”地响。
更远处,宫墙高高地立着,把天切割成一块一块。
阿雀念了好几遍“一”,突然问:“柳絮,你认得好多字吧?”
柳棉说:“还行。”
阿雀看着她,眼里全是崇拜:“你真厉害。”
柳棉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怀念——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手把手教她写字,一笔一划,耐心极了。
父亲说:“棉儿,你比哥哥们都聪明,要多读书,以后有用。”
父亲没说错。
真的有用。
过了两天,四月十二,小顺子又来了。
他还是提着那个食盒,从浣衣局门口路过,往里探了探头。
看见柳棉,他眼睛一亮,笑嘻嘻地走进来。
“柳絮姐!”
柳棉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,递给他。
小顺子一愣:“姐,给我的?”
柳棉说:“上次多谢你告诉我德妃娘娘的事。我没什么谢你的,自己绣了个香囊,里面放了些干花,你戴着玩。”
小顺子接过香囊,翻来覆去地看。
那香囊是用浅青色的布做的,上面绣着一枝梅花,花瓣小小的,却活灵活现,像真的似的。
“哎呀,这绣工真精细!”小顺子喜得眉开眼笑,把香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“还香香的!比御膳房那些宫女绣的还好!”
他把香囊挂在腰带上,挺了挺胸,得意洋洋。
阿雀在旁边笑他:“行了行了,别显摆了。”
小顺子嘿嘿一笑,突然压低声音:“柳絮姐,我跟你说说那个德妃的事。”
柳棉心里一动:“德妃的事?”
小顺子左右看看,凑近一点:“对。德妃娘娘最近心情不好,听说是因为她老家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具体的不知道,好像是她娘家的什么亲戚被调走了,还是出事了。反正御膳房送去的点心,她都吃得少,还发脾气摔了盘子。”
小顺子说着,压低声音:“御膳房的人都在传,说德妃娘娘是心病。”
柳棉问:“她娘家是扬州的吧?”
小顺子点头:“对啊,扬州知府好像就是她家的门生。前阵子扬州知府死了,她还伤心了几天呢。”
扬州知府死了。
柳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那是害柳家的仇人之一。
她还没来得及亲手报仇,就死了。
她压下心里的翻涌,装作随口问:“知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小顺子说:“听说病死的,年纪大了嘛。他家人还来京里报丧呢。”
柳棉问:“那个知府是不是姓卢?”
小顺子惊讶地看她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就是姓卢,卢知府。他家是扬州的大户,做绸缎生意的,最近接管了部分盐引生意。”
卢家。盐引生意。害柳家的卢家。
柳棉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,心里恨呢。
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,只是点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只是一个门生,犯不着德妃娘娘难过吧?”
小顺子又说:“德妃娘娘为这事伤心了好几天,听说还哭过。御膳房的人说,德妃娘娘跟卢家关系不一般,那卢知府的儿媳妇,就是德妃娘娘的娘家侄女。”
柳棉心里又是一震。
德妃的娘家侄女,嫁给了卢家的儿子。
那德妃和卢家,就是姻亲。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小顺子喝了几口水,提着食盒走了。
阿雀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,小声问:“柳絮,你打听这些干嘛?”
柳棉说:“没什么,就是好奇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阿雀,“阿雀,今天的事,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阿雀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三、钱
四月十五那天,一个针工局的宫女来找柳棉。
那宫女二十出头,圆脸,说话和气。
她自我介绍叫彩云,说听刘姑姑夸柳棉绣活好,想请她帮忙绣个帕子,给点辛苦钱。
柳棉答应了。
午休时,彩云拿来一块白绸,让柳棉绣。
柳棉问她想绣什么花样,彩云说:“绣朵花吧,什么花都行,好看就成。”
柳棉想了想,拿起针线,低头绣起来。
她选了梅花。
针尖刺进绸子,带着丝线穿过去,再刺进去,再穿过来。
红色的线绣成花瓣,黄色的线绣成花蕊,绿色的线绣成叶子。
一针一针,一朵小小的梅花慢慢成形。
彩云在旁边看着,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我的天,你这手艺,比我们针工局好些人都强。”
柳棉笑了笑,没说话,继续绣。
半个时辰后,帕子绣好了。
一朵红梅开在白绸上,花瓣层层叠叠,花蕊丝丝分明,像真的似的。
彩云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爱不释手。
“太好看了!太好看了!”她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,塞进柳棉手里,“给你,辛苦钱。”
柳棉低头一看,是十个铜板。
那是她入宫后,第一次凭自己本事赚到的钱。
彩云走了,柳棉握着那十个铜板,站在原地,愣了好一会儿。
铜板很小,很旧,边缘都磨圆了,但握在手心里,沉甸甸的。
阿雀凑过来,看着那些铜板,眼睛亮亮的:“柳絮,你赚钱了!”
柳棉点点头,把铜板小心地收进袖子里。
晚上,回到宿舍,她把那十个铜板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翻开褥子,从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——那是她入宫时带着的,里面本来只有一本《诗经》。现在,她把铜板放进去,和《诗经》放在一起。
阿雀在旁边看着,小声问:“柳絮,你攒钱干嘛?”
柳棉说:“以后有用。咱们这样的人,没钱寸步难行。”
阿雀若有所思。
四、告状
四月十八那天,翠儿又来告状了。
柳棉正在井台边洗衣,突然听见张氏的声音:“丙字七号,过来!”
她抬头,看见张氏站在值房门口,脸色阴沉,旁边站着翠儿,一脸得意。
柳棉放下手里的衣服,走过去。
张氏劈头就问:“丙字七号,你是不是私下接活赚钱?”
柳棉心里一紧,但面上镇定:“姑姑,奴婢没有接活赚钱。”
翠儿立刻跳出来:“你胡说!我亲眼看见针工局的彩云给你铜板!”
柳棉看着她,平静地说:“翠儿姐姐,彩云姐姐是给过我几个铜板,但不是接活赚钱,是她让我帮忙买些针线,那铜板是买针线的钱。”
翠儿一愣:“买针线?你骗鬼呢!”
柳棉说:“姑姑若不信,可以问彩云姐姐。或者搜我的东西,看有没有赚的钱。”
她主动把自己的包袱拿出来,当着张氏的面打开。
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,一个破旧的木梳,几根针线,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她打开布包,里面有几枚铜板——三四枚,都是磨损的旧钱。
柳棉说:“这几枚铜板是奴婢入宫时带来的,姑姑若不信,可以问刘公公,他带奴婢入宫时,奴婢身上确实有几文钱。”
张氏脸色阴晴不定。
她当然不敢去问刘公公。
再说,就算这几枚铜板是私藏的,也构不成大罪。
翠儿急了:“姑姑,她肯定藏起来了!”
柳棉看着她:“翠儿姐姐,你我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总针对我?上次你陷害我藏破衣服,这次又诬陷我接活赚钱。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?”
翠儿张口结舌,说不出话来。
张氏瞪了翠儿一眼:“滚回去干活!再敢胡说八道,小心你的皮!”
翠儿灰溜溜地走了。
张氏冷冷看了柳棉一眼:“你最好真的没犯错。否则,有你好受的。”
柳棉低头:“是,姑姑。”
......
夜里,阿雀凑到柳棉耳边,小声说:“今天吓死我了,还好你藏得快。”
柳棉笑了笑:“你怎么知道我藏了?”
阿雀说:“我看见你把铜板塞到墙洞里了。”
柳棉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个墙洞是她前几天发现的,在床板和墙壁之间,又深又窄,刚好能藏东西。
她白天趁没人注意,把铜板塞进去了。
“阿雀,你越来越机灵了。”她说。
阿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跟你学的。”
顿了顿,又问:“翠儿真可恶,总害你。她会不会再使坏?”
柳棉说:“她越这样,我越要小心。不过今天之后,她应该会消停几天。”
阿雀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柳絮,你攒钱到底要干嘛?”
柳棉没回答。
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透进来,照在她们身上。
远处有更鼓声传来,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,三更了。
过了很久,柳棉开口了。
“阿雀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,但你不能告诉别人。”
阿雀郑重地点头。
柳棉看着屋顶,声音很轻,但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
“我家里遭了难,只剩我一个人了。我想攒钱,以后有机会查清楚是谁害了我家。”
阿雀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然后,她的手伸过来,握住柳棉的手。
那只手瘦小,粗糙,但很温暖。
“你放心,我一定帮你。我会保守秘密的。”阿雀说。
柳棉没说话,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。
五、香
四月二十,德妃宫里又送来一批衣物。
柳棉主动揽过来洗。
她蹲在井台边,一件一件地检查。
德妃的衣物还是那么好认——料子全是名贵的丝绸,蜀锦、云锦、宋锦,摸着滑腻柔软。
绣工也精致,大多是海棠花样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
她拿起一件寝衣,凑近看了看。
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寝衣,料子极软,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海棠。
在袖口内侧,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字——“周”。
绣得很精致,用的线和衣服颜色相近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还是“周”。
德妃姓周,没错。
她把那件寝衣翻过来,看见领口内侧有一块深色的污渍,像是药渍。
她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苦涩的中药味。
德妃在喝药?生病了?
她又拿起另一件外袍。
那件外袍是藕荷色的,绣着大朵的海棠,应该是在正式场合穿的。
她翻了翻,没发现什么异常,但凑近闻时,她闻到了一种特殊的香气。
不是之前闻过的檀香,也不是桂花香,而是一种清冽的草木香,有点像松木,又有点像薄荷。
她把这缕香气记在心里。
晚上,她问阿雀:“你知不知道有一种香料,味道清冽,像松木又像薄荷?”
阿雀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我没见过什么香料。”
柳棉点点头,没再问。
四月廿二,小顺子又来了。
他腰上还挂着那个香囊,看见柳棉就笑:“柳絮姐,香囊真好,御膳房的人都夸。”
柳棉笑了笑,问他:“最近御膳房有没有什么新鲜事?”
小顺子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有啊!德妃娘娘最近天天喝药,听说病得不轻。她宫里的人来催药膳,急得很。”
柳棉心里一动:“什么病?知道吗?”
小顺子挠头:“不知道。不过御膳房的老太监说,德妃娘娘可能还是心病,因为扬州那边又出事了。”
“扬州又出什么事了?”
小顺子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听说扬州知府的家人被人告了,家产都充公了。德妃娘娘因此才更加伤心。”
柳棉心跳加速。
柳棉说:“你上次说,卢知府不是死了吗?”
小顺子应了一声:“是呀。上次听说卢知府是死了。这次,是他家又被抄了,他儿子好像也被抓了。德妃娘娘的侄女就是他儿媳妇,这下也受牵连了。”
柳棉没再问。
小顺子走后,她蹲在井台边,一边洗衣一边想。
卢知府家被抄了。
那个害柳家的仇人,卢知府,家破人亡了。
但德妃还在。
扬州卢家还在,只是残了卢知府一房。
德妃是卢家的姻亲,和卢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她会不会也知道柳家的事?
会不会也参与了?
她需要更多证据。
四月廿三,御药房的小太监来浣衣局取旧布条。
那些旧布条是用来包扎药材的,用完了就送到浣衣局洗干净,再送回去。
来取布条的是个小太监,十五六岁,瘦瘦的,不爱说话。
柳棉把洗好的布条交给他,趁机问:“小公公,你认识一种药吗?味道很清冽,有点像松木,又有点像薄荷。”
小太监想了想:“你说的可能是安神香,里面加了松针和薄荷,专门给失眠的人用的。”
柳棉问:“宫里谁用这种香?”
小太监说:“德妃娘娘常用,她最近失眠得厉害。御药房隔几天就给她送安神香。”
柳棉点点头,道了谢。
小太监走了,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德妃失眠。
德妃喝药。
德妃为卢家伤心。
德妃和卢家有姻亲关系。
这些线索像珠子一样,一颗一颗,正在被她串起来。
六、礼服
四月廿四下午,张氏把柳棉叫到值房。
柳棉进去时,张氏正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件衣服。
那是一件妃红色的宫装,料子厚重,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张氏把那件衣服递给她:“这是淑妃娘娘的礼服,明早就要穿。你今晚必须洗完,而且要熨烫平整。要是有一丝差错,就等着挨板子吧。”
柳棉接过衣服,仔细看了看。
这是一件织金妆花缎的礼服,是宫中正式场合穿的。
料子名贵,绣工繁复,而且——她翻到腋下,看见了一个小口子。
那个口子不大,但很明显,是穿破的。
张氏没说。
柳棉抬起头,看着张氏。
张氏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让她想起牙行的孙婆——一模一样的笑。
“怎么?有问题?”张氏问。
柳棉低下头:“没问题,姑姑。奴婢一定洗好。”
她拿着衣服,退出值房。
夜里,其他人都睡了,柳棉一个人来到井台边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。
井台边的青石泛着冷冷的光,那两筐衣物堆在一旁,像沉默的怪兽。
柳棉把那件礼服放进木盆,开始洗。
她不敢用皂角——那种料子,用皂角会伤到。
她只能用清水,一点一点地揉搓。
手伸进水里,那些裂口又开始疼,她咬着牙,忍着。
洗完后,她用软布吸干水分,然后翻到腋下,看那个口子。
那个口子不大,但要是不缝好,明天淑妃穿的时候,肯定会崩开。
到时候,张氏就会说是她洗破的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针线包——那是刘姑姑给的,说是她绣活好,留着用。
月光下,她开始缝。
针尖刺进缎子,穿过,再刺进去,再穿过。
她用的线和衣服颜色一模一样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一针,一针,一针,那个口子慢慢变小,最后完全看不见了。
缝完后,她把衣服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
很好,和原来一样,甚至比原来还牢固。
她不敢把衣服晾在院子里——怕被人动手脚。
她把衣服拿回屋里,挂在自己床头,然后坐在床上,守着它。
阿雀醒了,迷迷糊糊问:“柳絮,你怎么不睡?”
柳棉说:“你睡吧,我守着。”
阿雀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翻过身去。
月亮慢慢西移。
更鼓声响起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五更了。
天快亮了。
柳棉靠在墙上,看着那件礼服,一夜没合眼。
四月廿五,辰时。
张氏来了。
她身后跟着翠儿,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宫女。
柳棉把那件礼服拿出来,双手奉上。
张氏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。
礼服干干净净,一点污渍都没有。
她又翻到腋下——那个口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细密的针脚,和原来的绣纹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张氏的脸色变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柳棉,想说点什么,但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刘姑姑陪着一个人走进来。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,头发花白,穿着深青色的宫装,神情严肃,一看就是个有地位的。
刘姑姑朝柳棉招招手:“丙字七号,过来。”
柳棉走过去,刘姑姑指着那嬷嬷说:“这是针工局的刘嬷嬷,听说你绣活好,来看看。”
刘嬷嬷上下打量柳棉一眼,目光落在她手上——那双手红肿溃烂,但握着那件礼服,稳稳的。
“这衣服是你洗的?”刘嬷嬷问。
柳棉点头:“是的,嬷嬷。”
刘嬷嬷接过礼服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翻到腋下,仔细看了看那些针脚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柳棉。
“这口子是你缝的?”
“是的,嬷嬷。”
刘嬷嬷点点头,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白绸,递给柳棉:“绣个花样给我看看。”
柳棉接过白绸,又接过刘姑姑递来的针线。
她想了想,低头绣起来。
梅花。
还是梅花。
针尖刺进绸子,一针,一针,一针。
红色的花瓣,黄色的花蕊,绿色的叶子。
不一会儿,一朵小小的梅花就绣好了。
刘嬷嬷接过白绸,凑到眼前细看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然后她抬起头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好手艺。”她把白绸还给柳棉,“这丫头我要了。回头我跟内务府说一声,调到针工局。”
柳棉跪下磕头:“多谢嬷嬷。”
刘嬷嬷扶起她,又看了张氏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刘姑姑跟在后面,走过张氏身边时,也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笑意。
张氏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翠儿在旁边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柳棉站在那里,看着张氏的脸色,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得意,也不是痛快,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感觉——像是一步一步,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。
张氏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行啊,小贱蹄子,攀上高枝了。”张氏说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柳棉低着头,说:“姑姑,奴婢只是运气好。”
张氏冷笑一声,转身走了。
七、月
夜里,柳棉睡不着。
再过几天,她就要离开浣衣局,去针工局了。
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往上走。
她悄悄起身,披上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如水,照在晾衣架上。
那些衣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沉默的幽灵。
夜风吹过,衣物轻轻晃动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她走到井台边,坐下来。
那口古井还在那里,井台被磨得光滑发亮。
她在这里蹲了一个多月,洗了成千上万件衣服。
手烂了,好了,又烂了。
但她活下来了,而且,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她幸运地摸到了德妃这条线。
她和卢家是姻亲,她为卢家伤心,她失眠,她喝药——她一定知道些什么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柳棉回头,看见阿雀披着衣服走过来。
“柳絮,你怎么不睡?”阿雀小声问。
柳棉笑了笑:“睡不着,出来看看月亮。”
阿雀在她旁边坐下,也抬头看月亮。
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阿雀紧张地问,声音小小的。
柳棉转头看着她。
月光下,阿雀的脸瘦瘦小小的,眼睛里带着不舍和害怕。
柳棉握住她的手:“你好好在浣衣局待着。我教你的字,每天练。有什么消息,托小顺子告诉我。等我站稳脚跟,想办法把你调出去。”
阿雀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?不能说谎。咱们拉钩上吊。”
柳棉点头:“真的。姐不会骗你。咱们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”
阿雀用力点头,眼眶红了。
两人一起看着月亮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柳棉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回去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阿雀点点头,站起来,跟着她往回走。
走到门口时,柳棉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如水,照着那口古井,照着那些沉默的衣物,照着这个她待了一个多月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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