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新地方
四月廿六,辰时。
柳棉拎着那个小小的包袱,跟在刘嬷嬷身后,走进了针工局的院子。
阳光正好。
金色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廊下的绣架上,落在那些低头绣花的姑娘们身上。
她们穿着干净的青灰色宫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针线翻飞,偶尔交头接耳说笑几句。
空气里飘着丝线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熏香。
柳棉站在院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这气味,和浣衣局的皂角味、霉味、脏衣服的馊味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“愣着干什么?进来。”刘嬷嬷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柳棉赶紧跟上。
穿过前院,进了正堂。
一个穿着靛蓝褙子的中年妇人正坐在案前,低头看一块绣样。
她四十来岁,面容严肃,头发一丝不乱,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竹尺,正在量着什么。
刘嬷嬷笑着招呼:“周姑姑,人带来了。”
周姑姑抬起头,目光落在柳棉身上。
那目光不凌厉,但很有分量,从上到下,从头到脚,像一把尺子,把柳棉量了一遍。
“就是你?”周姑姑放下竹尺,“刘嬷嬷夸你绣活好,让我看看。”
柳棉上前一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:“奴婢柳絮,见过周姑姑。”
周姑姑点点头,从案上拿起一块素白的绢布,递给她:“绣朵牡丹看看。不用太大,巴掌大就行。”
柳棉接过绢布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周姑姑的案上摆着针线篓,里面有各种颜色的丝线。
她选了几种——深红、浅红、粉红、白、绿,穿好针,凝神静气,开始绣。
针尖刺进绢布,带着丝线穿过去,再刺进去,再穿过来。
一针,一针,一针。
她的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
每一针的间距、深浅,都刚刚好。
深红的花瓣打底,浅红的过渡,粉红的点缀,白色的勾边。
绿色的叶子陪衬,叶脉清晰。
屋子里安静极了。
刘嬷嬷和周姑姑都看着她,谁也没说话。
一炷香工夫,一朵牡丹绣好了。
柳棉把绢布递给周姑姑。
那朵牡丹开在素白的绢上,花瓣层层叠叠,从深到浅,自然过渡,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来的。
花瓣上还有一滴露珠——她用白色的丝线绣的,圆滚滚的,像真的要滚下来似的。
周姑姑接过去,凑到眼前细看。
翻过来,再看看背面。
然后她抬起头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好!嗯,非常好!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惊喜,“这针法,这配色,不输我针工局的老绣娘。背面也整齐,双面绣的底子都有了。”
她看向刘嬷嬷:“这人不错,我要了。刘嬷嬷辛苦了!”
刘嬷嬷笑道:“那,那就交给姑姑了。”
周姑姑把绢布还给柳棉,说:“你先跟着彩云学学规矩,熟悉熟悉。过几日端午忙起来,有你发挥的时候。”
柳棉跪下磕头:“多谢姑姑和嬷嬷提携,女婢会好好跟着彩云姐姐学习。”
午时,柳棉被领到后院宿舍。
推开门,一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、床上、桌上。
屋子不大,但干净亮堂,四张床各靠一面墙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窗边有一张桌子,上面摆着针线篓和几块绣样。
三个姑娘正在整理东西,听见门响,都抬起头。
一个圆脸的姑娘先开口,笑着迎上来:“你是柳絮妹妹吧?我叫彩云,是这屋的。你还记得我吗?给我绣过梅花?!”
说吧,她指着另外两个:“这是素云,这是锦云。”
素云瘦瘦高高,笑眯眯的,朝柳棉点点头。
锦云鹅蛋脸,眉眼长得不错,但看人的眼神有点冷,只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彩云热情地帮柳棉收拾床铺,一边絮叨:“针工局比别处好多了,活儿虽然累,但不用风吹日晒,还能学手艺。你刚来,不懂的问我。”
柳棉感激道:“多谢彩云姐姐。”
锦云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彩云,你倒是会做人情。人家刚来,你就巴结上了。”
彩云脸色一变,正要反驳,素云赶紧打圆场:“锦云你别这么说,大家都是姐妹,互相帮忙应该的。”
锦云撇嘴,没再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彩云冲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,压低声音对柳棉说:“别理她,她就那样,见不得新人好。一股子小家子气。”
柳棉点点头,心里却有了数。
这屋里,彩云热情但可能没心眼,素云和事佬,锦云是刺头。
以后得小心。
中午吃饭时,柳棉端着碗,和彩云她们坐在廊下。
针工局的伙食比浣衣局好太多了。
米饭是白的,不是那种发灰的陈米;菜有青菜豆腐,居然还有几片肉。
柳棉吃得香甜,差点把碗舔干净。
彩云凑过来,小声说:“你浣衣局那地方可苦了,你能熬出来,真有本事。”
柳棉说:“多亏刘嬷嬷赏识。”
锦云在一旁阴阳怪气:“浣衣局出来的,能有什么真本事?不过会点绣花,就以为麻雀飞上枝头了。”
柳棉没接话,低头吃饭。
彩云看不下去,说:“锦云,人家又没得罪你,你干嘛呢?”
锦云撇嘴:“我实话实说。针工局的活,可不是绣个帕子那么简单。别到时候拖累我们。”
柳棉抬起头,看着锦云,平静地说:“锦云姐姐说的是,我会好好学的。”
锦云没料到她不接招,愣了一下,哼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彩云和素云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。
这新来的,倒是沉得住气。
二、新规矩
第二天,彩云带柳棉熟悉针工局的规矩。
针工局的工作间很大,四面开窗,光线充足。
里面摆着几十张绣架,有的空着,有的放着绣了一半的衣物。
墙角有架子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丝线,红的黄的蓝的绿的,像一道道彩虹。
旁边的柜子里,分门别类放着布料——蜀锦、云锦、宋锦、绸、缎、纱、罗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彩云一边走一边介绍:
“咱们针工局的活儿分几种。一是日常修补,各宫送来的破损衣物,破了洞的、掉了扣子的、开线的,都归咱们缝。二是定期赶制,比如换季新衣,每年春夏秋冬各一批。三是特殊定制,比如嫔妃们参加宴会的礼服,那种最麻烦,也最重要。”
她指着墙角的一排竹筐:“各宫送来的衣物都在那儿,上面有纸条,写着某宫某物。周姑姑每天分派任务,咱们各司其职。你刚来,先干最简单的活——缝补衣物。”
柳棉点头,走到那排竹筐前,翻看里面的衣物。
每件衣服上都别着一张小小的纸条,上面写着字:
“长春宫,李贵人,寝衣一件,腋下开线。”
“钟粹宫,刘昭仪,外袍一件,袖口磨损。”
“长乐宫,德妃娘娘,亵衣三件,需检查。”
长乐宫,德妃娘娘。
柳棉的目光在那个纸条上停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。
“德妃娘娘的衣物,一般都是谁做?”她问彩云。
彩云说:“锦云她们几个。德妃挑剔,手艺差的入不了她的眼。”
她压低声音:“而且德妃娘娘——事多的主,动不动就改来改去,烦得很。”
柳棉点点头,记在心里。
四月廿八那天,彩云遇到麻烦了。
她坐在绣架前,对着一块绸子愁眉苦脸。
那是要给某个嫔妃绣的端午香囊,她绣了好几次,花样总是不满意,拆了绣,绣了拆,绸子都快磨毛了。
柳棉走过去,看了看:“彩云姐姐,你这花样是不是太繁复了?”
彩云叹气:“是有点。可是端午香囊,不绣复杂点,怎么显得用心?”
柳棉说:“端午香囊,讲究的是吉祥喜庆,不如绣个五毒图案,寓意驱邪。五毒看着复杂,其实绣起来不难。”
彩云眼睛一亮:“你会绣五毒?”
柳棉点头,拿起针线,在旁边的碎布上绣起来。
不一会儿,一只蝎子就绣好了,活灵活现,尾巴翘着,钳子张着,像真的一样。
彩云大喜,连连道谢:“哎呀,柳絮,你太厉害了!这下我有主意了!”
旁边锦云看见了,酸溜溜地说:“彩云,你倒是会找人帮忙。回头周姑姑知道了,算谁的功劳?”
彩云说:“我就让柳絮指点一下,又不是她替我绣。”
柳棉说:“彩云姐姐,我只是提个建议,绣还是你自己绣,功劳当然是你的。”
彩云感激地看她一眼,拿起针线,照着那只蝎子开始绣。
锦云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四月廿九,一批德妃宫里的衣物送来了。
柳棉正在整理竹筐,看见那几张纸条,心里一动。
她拿着那几件衣物,走到周姑姑面前:“姑姑,这些是德妃娘娘的,需要现在就处理吗?”
周姑姑看了一眼:“先放着吧,下午锦云她们有空了再做。”
柳棉说:“姑姑,奴婢刚来,想多练练手。能不能让奴婢也参与?”
周姑姑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,你帮着检查检查,看看有没有破损需要缝补的。”
柳棉应了,把那几件衣物拿到自己绣架前,一件一件仔细查看。
德妃的衣物还是那么好认——料子全是名贵的,蜀锦、云锦,摸着滑腻柔软。
绣工也精致,大多是海棠花样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
她拿起一件寝衣。
月白色的,料子极软,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海棠。
她翻过来,看领口内侧——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,像是药渍。
凑近闻了闻,那股熟悉的安神香味又出现了。
德妃还在失眠。
她又拿起另一件亵衣。
那是一件贴身的衣物,料子轻薄。
她仔细翻看,在领口内侧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字——“二”。
绣得很小,用的线和衣服颜色相近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二”?
什么意思?
柳棉盯着那个字,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想起小顺子说的话——德妃娘娘最近经常召二皇子进宫。
这个“二”,会不会就是代表二皇子?
她把那件亵衣放下,又拿起另一件。
没有发现其他异常。
下午,锦云她们来接手这些衣物时,柳棉已经把检查过的都整理好了。
她没提那个“二”字,只是说:“锦云姐姐,这几件我都看过了,没有需要缝补的。”
锦云接过去翻了翻,没说什么。
三、旧朋友
四月三十,小顺子来了。
他提着一个食盒,从针工局门口探进头来,看见柳棉,眼睛一亮,笑嘻嘻地跑进来。
“柳絮姐姐!”
柳棉正在廊下歇息,见他来了,也笑了:“小顺子?你怎么来了?”
小顺子晃了晃食盒:“给长春宫送点心,顺道来看看你。听说你调到针工局了?恭喜恭喜!”
他上下打量柳棉:“气色好多了,比在浣衣局时强。”
柳棉笑道:“多亏弟弟以前帮忙。”
小顺子摆摆手:“我帮什么忙,就是瞎聊天。”
他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最近御膳房有德妃娘娘的事情,想不想听?”
柳棉心里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什么事情?说来听听?”
小顺子凑近一点,声音压得更低:“德妃娘娘最近经常召二皇子进宫,听说母子俩关起门来说话,连宫女都不让进。御膳房送点心去,都只能放在门口,让太监端进去。”
柳棉问:“二皇子的母亲是德妃?他常来吗?”
小顺子说:“嗯,是的。这半个月来了三四次了。每次来,德妃宫里的太监就去御膳房催点心,要的都是二皇子爱吃的——糖蒸酥酪、桂花糕、松子糖,甜得很。”
柳棉点点头,又问:“德妃娘娘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小顺子挠头:“还是那样,听说睡不好,天天喝药。御膳房天天给她熬安神汤,送过去又原封不动端回来,说是喝不下。”
柳棉若有所思。
小顺子待了一会儿就走了,临走时还特意摸了摸腰上的香囊,得意地说:“柳絮姐姐,你这香囊可真好,御膳房的人都夸。我脸上有光,得意的很。”
柳棉笑了笑,没说话。
五月初二,周姑姑分派任务。
“端午快到了,各宫都要赏彩线。”周姑姑站在工作间中央,手里拿着一叠纸条,“这批彩线数量大,要得急。彩云、素云,你们几个做熟的负责绣花样。锦云,你负责检查。柳絮——”
她看向柳棉,顿了顿:“你是新人,先负责最简单的。这批彩线,你一个人绣。”
锦云立刻开口:“周姑姑,柳絮刚来,怎么能让她单独负责?万一绣坏了怎么办?”
周姑姑看了她一眼:“怕绣坏了?那你教教她。”
锦云噎住,脸涨得通红。
柳棉站起来,不卑不亢地说:“周姑姑,奴婢愿意试试。若有不妥,请姑姑指点。”
周姑姑点点头:“去吧。三日后交活。”
锦云气得脸色发青,却又不敢说什么。
五月初三到初五,柳棉一直在绣彩线。
彩线其实很简单——就是五色丝线,红黄蓝白黑,每束一尺来长,赏赐给各宫宫人用的。
往年都是直接捆成一束,没什么花样。
柳棉看着那些丝线,心想:这么单调,拿出去也不好看。
她想了想,决定加点东西。
她拿起金线,在每一束彩线的末端,绣了一个小小的如意结。
如意结不大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绣得精致,金灿灿的,衬着五色丝线,格外好看。
三天时间,她绣了上百个如意结。
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,但她不在意。
五月初五下午,她把彩线交给周姑姑。
周姑姑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她拿起一束,仔细看那个如意结,又拿起另一束,再看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柳棉。
“这是你加的?”
柳棉低头:“是的,姑姑。奴婢想着,端午彩线是赏赐宫人的,若是多点花样,大家戴着也高兴。就自作主张加了如意结,请姑姑责罚。”
周姑姑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
“责罚什么?有什么好责罚的?”她把那束彩线放下,“你做得很好。这批彩线,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宫里都有,她们见了肯定欢喜。”
柳棉松了口气。
果然,彩线发下去后,各宫都来夸赞。
皇后宫里特意派人来,说皇后很喜欢那如意结,赏了针工局一袋银子。
周姑姑高兴,当着众人的面,赏了柳棉二两银子。
“拿着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周姑姑把银子递给她。
柳棉接过银子,沉甸甸的,心里踏实极了。
这是她在针工局的第一笔赏钱,比浣衣局攒的那些铜板多多了。
旁边,锦云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四、长乐宫
五月初六,端午刚过,德妃宫里突然来人。
来的是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,二十来岁,神态高傲。
她站在针工局门口,指名要见绣如意结的绣娘。
周姑姑赶紧带着柳棉过去。
“就是她?没有搞错?”那宫女上下打量柳棉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周姑姑说:“是的,她就是绣如意结的柳絮。”
宫女点点头:“德妃娘娘要见她。跟我走吧。”
柳棉心里一跳,面上却平静地应了:“是。”
她跟在宫女身后,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过一条条长巷,最后停在一座宫殿前。
长乐宫。
朱红的大门,鎏金的门钉,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。
进去后,是一个宽敞的院子,种着几棵海棠树,花开得正盛,粉白一片。
廊下挂着几只鸟笼,有画眉在叫。
宫女带她进了正殿。
一股熟悉的安神香味扑面而来。
柳棉低着头,跟在宫女身后,眼角的余光扫过殿内的陈设——紫檀的桌椅,绸缎的帷幔,案上摆着花瓶、香炉,还有一封信。
信。
信封上隐约有字,她看不清,但心里记住了那个位置。
“娘娘,人带来了。”宫女的声音响起。
柳棉赶紧跪下,低着头:“奴婢柳絮,叩见德妃娘娘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声音慵懒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柳棉抬起头,看见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斜倚在榻上。
她穿着藕荷色的常服,头发松松挽着,插着一支碧玉簪。
面容姣好,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,正懒懒地打量着她。
“那如意结是你绣的?”德妃问。
柳棉说:“是的,娘娘。”
德妃点点头:“绣得不错。本宫这儿有几件衣裳,需要改改,你留下吧。”
周姑姑在一旁愣了愣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柳棉叩头:“奴婢遵命。”
柳棉在长乐宫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她专心改衣裳。
德妃拿出来的几件衣裳,有的是腰身不合适,有的是袖口磨损,有的是花样过时需要改。
柳棉一一接下,量好尺寸,选好丝线,一针一针地改。
她做活的时候,有小宫女在旁边看着,说是“帮忙”,其实是监视。
柳棉心知肚明,也不多话,只是低头做活。
第一天,她改好了两件。
第二天,她又改好了三件。
第三天上午,最后一件也改好了。
这三天里,她一直留心观察。
德妃的寝宫里,处处透着奢华。
但她最在意的,是案上那封信。
第一天,信还在。
第二天,信还在。
第三天上午,信还在。
信封上隐约有字,她趁着没人注意时,飞快地瞥了一眼——“扬州”两个字,清清楚楚。
她心里一跳,但面上什么也没露。
第三天下午,德妃来试衣裳。
她一件一件地试,每一件都合身极了。
她站在铜镜前,左右看着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好手艺。很不错。”她看了柳棉一眼,“比针工局那些老人也不差。”
柳棉低头:“娘娘过奖。这是女婢该做的。”
德妃挥挥手,让宫女拿来五两银子,赏给柳棉。
然后又看了她一眼,说:“以后有机会,再叫你。”
柳棉叩头谢恩,正要退出,殿门口传来通报声:“二皇子到——”
她赶紧低头,退到一旁。
一个年轻的男子走进来。
他穿着皇子服制,气宇轩昂,眉眼间和德妃有几分相似。
他进来后,先给德妃行了礼,然后目光扫过殿内,在柳棉身上停了一瞬。
柳棉低着头,只看见他的靴子——黑色的,绣着金色的云纹。
“别站着了。下去吧。”德妃的声音传来。
柳棉如获大赦,赶紧退出去。
走出长乐宫,她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二皇子。
那就是二皇子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长乐宫的朱红大门,心里默默记下:德妃、二皇子、扬州来信。这些线索,正在慢慢串起来。
五、陷害
五月初九,柳棉从长乐宫回到针工局。
她发现,大家对她的态度变了。
彩云更热情了,素云更客气了,连周姑姑见了她,也和颜悦色地多问几句。
只有锦云,眼神更冷了。
当天下午,周姑姑交给她一个重要任务——淑妃娘娘的一件礼服,三日后要穿,需要检查修补。
“淑妃娘娘事多,不是糊弄的主,你仔细些。”周姑姑叮嘱。
柳棉点头,把礼服拿回自己的绣架前,仔细检查。
那是一件妃红色的宫装,织金妆花缎的料子,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,华丽极了。
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没有发现破损。
“锦云姐姐,你能帮我看看这件吗?”她问锦云,“我一个人怕看不仔细。”
锦云走过来,翻了翻,说:“没什么问题。”
柳棉点点头,把礼服收好。
第二天早上,她拿出礼服,准备最后检查一遍。
刚翻开,她的心就沉了下去。
腋下,多了一道口子。
那道口子不大,但很明显,是剪刀剪的。
边缘整齐,绝对不是穿破的。
柳棉盯着那道口子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,只有锦云碰过这件礼服。
而且昨晚,她隐约听见有人起床的动静,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……
她没有声张。
她把礼服小心地收好,然后去工作间,若无其事地做自己的活。
中午休息时,她悄悄去了锦云的铺位。
翻了几下,在铺位底下找到了那把剪刀——上面还有一小截妃红色的丝线。
她没动那把剪刀,又悄悄放了回去。
下午,周姑姑来检查礼服。
柳棉把礼服拿出来,摊开在案上。
周姑姑仔细看了一遍,满意地点点头:“很好,没问题。”
锦云在一旁,脸色变了一下。
她忍不住说:“姑姑,昨儿我还看见那礼服有个口子……”
周姑姑一愣:“口子?你确认?”
柳棉说:“姑姑,昨日锦云姐姐帮忙检查时,可能不小心碰了一下,有个小口子。奴婢已经补好了,请姑姑过目。”
她翻开礼服腋下。
那里果然有一道痕迹,但针脚细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周姑姑看了看,点点头:“补得不错。”
然后看向锦云:“锦云,你毛手毛脚的,以后别碰重要衣物。免得惹了哪宫主子,少不了一顿板子。”
锦云咬牙,恨恨地瞪了柳棉一眼。
夜里,柳棉把锦云叫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
锦云站在柳棉面前,脸色阴晴不定。
“锦云姐姐,我的剪刀是不是你拿的?”柳棉平静地问。
锦云冷笑:“你的剪刀?我怎么知道。”
柳棉从袖子里拿出那把剪刀,正是锦云铺位底下那把。
“这是在你铺位底下找到的。”柳棉说,“你昨夜偷偷起床,用这把剪刀剪了淑妃娘娘的礼服,想害我。对吗?”
锦云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胡说!那剪刀是我的,但……但我没剪!”
柳棉看着她,不说话。
锦云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,声音越来越低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柳棉说:“锦云姐姐,你我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总针对我?从我来第一天起,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。我绣彩线,你冷言冷语;我去长乐宫,你眼神恨恨;现在,你还想害我挨板子。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?”
锦云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柳棉叹了口气:“锦云姐姐,你知道吗,在浣衣局的时候,我挨过十板子。十板子下去,屁股肿得几天不能坐。那种滋味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她看着锦云,目光平静得可怕:“所以我知道,如果今天这事被周姑姑知道,你会是什么下场。剪坏主子衣物,轻则一顿板子,重则发配到更苦的地方去。你受得住吗?”
锦云腿一软,扑通跪下了。
“柳絮,我错了!我错了!”她抓着柳棉的衣角,声音发抖,“我就是一时糊涂,嫉妒你……你刚来就被周姑姑夸,又被德妃娘娘召见,我心里不平衡……我……你饶我一次!求求你!”
柳棉低头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月亮在天上,静静地照着她们。
“我可以不告诉姑姑。”柳棉终于开口。
锦云抬起头,眼里带着希望:“真的?”
柳棉说: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锦云连连点头:“什么事?你说!”
柳棉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说:“以后针工局有什么消息,比如关于德妃、淑妃啊,告诉我一声就行。我耳根子浅,喜欢听些八卦。”
锦云愣住了。
她看着柳棉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,但很快就被求生的欲望盖过。
“好!我答应你!”她说。
柳棉伸出手,把她扶起来。
“锦云姐姐,你我本无仇,何必互相为难。以后好好相处。”
锦云低着头,羞愧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月光下,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各自回屋。
六、新消息
五月中旬,锦云果然带来了消息。
那天中午,趁彩云和素云不在,她悄悄把柳棉拉到一旁。
“我听说,德妃娘娘最近在找一种特殊的绣线。”她压低声音说。
柳棉心里一动:“什么绣线?”
锦云说:“是扬州产的,叫‘云锦丝’。宫里头没有,她让人出宫去买。好像是要绣什么东西。”
扬州绣线。
柳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知道要绣什么吗?”她问。
锦云摇头:“这倒不知道。不过她宫里的人来针工局打听过,说那种绣线只有扬州才有,丝线里掺了金丝,绣出来特别亮。”
柳棉点点头,记在心里。
五月十五,阿雀来了。
她还是那么瘦小,但气色比之前好多了。
一进门就喊:“柳絮!柳絮!”
柳棉正在工作间里绣东西,听见声音赶紧出来。
两个人在廊下见了面,阿雀拉着她的手,眼眶都红了。
“柳絮,你还好吗?我想死你了!”
柳棉笑着拍拍她的手:“我好着呢。你呢?浣衣局怎么样?”
阿雀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兴奋:“你知道吗?张氏被调走了!”
柳棉一愣:“调走了?为什么?”
阿雀连连点头,迫不及待地说:“调到更偏僻的洗衣房去了!听说她得罪了刘姑姑,刘姑姑使了手段。这下她再也不能欺负人了!翠儿没了靠山,现在老实多了,天天低着头干活,屁都不敢放一个!”
柳棉听着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她想起那十板子,想起张氏的眼神,想起那些冷冰冰的井水。
那些日子,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“恶有恶报。”她轻声说。
阿雀用力点头:“对!恶有恶报!”
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。
阿雀告诉柳棉,她现在已经学会好几个字了,小顺子偶尔还来看她,给她带点心吃。
柳棉听着,心里暖暖的。
临走时,阿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塞给柳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阿雀说:“你攒的那些铜板,我帮你带来了。还有……”
她脸红了红:“我攒了两个月的月钱,也给你。你比我需要。”
柳棉愣住了,打开布包一看,里面是那些旧铜板,还有几枚新的——是阿雀的月钱。
她抬头看着阿雀,这个瘦小的、胆小的、曾经被吓得直哭的姑娘,正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阿雀……”柳棉喉咙发紧。
阿雀说:“你说过,咱们是朋友。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忙的。”
柳棉握紧那个布包,用力点头。
“谢谢你,阿雀。”
阿雀笑了笑,转身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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