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K小说网 >> 女生>> 古代言情 >> 柳棉传:一代女主传奇 [书号3659645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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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:走投无路

《柳棉传:一代女主传奇》 东土的西瓜/著, 本章共14224字, 更新于: 2026-03-10 20:34

一、破庙黎明

天刚蒙蒙亮。

柳棉是被冻醒的。

破庙的屋顶缺了半边的瓦,清晨的寒气从那个窟窿里直灌下来,落在她脸上、身上,像细密的针尖。

她蜷缩在干草堆里,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。

不是冷。

是梦。

梦里全是火。

柳府的大火,烧了三天三夜,把积善堂的七十二盏大红灯笼烧成灰烬,把后花园的梅林烧成焦黑的枯枝,把父亲、母亲、柳辰、还有那些熟悉的脸,都烧成了看不清的灰烬。

她猛地睁开眼。

额头沁出冷汗,后背的衣裳湿透了,贴在身上,凉得刺骨。

她大口喘着气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清醒过来——这里是破庙,不是柳府。

她还活着。

“又做噩梦了?”
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墙角传来。

柳棉转头,看见老妇正蹲在那里烧火煮粥。

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,一明一暗,像一张古老的面具。

柳棉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
老妇叹了口气,招招手:“过来,丫头,喝口热的暖暖身子。”

柳棉爬起来,走到火堆旁坐下。

老妇递给她一个粗瓷碗,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,几粒米在浑浊的汤水里飘着。

柳棉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,烫得舌尖发麻,却觉得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,再流到四肢百骸。

老妇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怜惜:“丫头,你身上那股子富贵气,藏不住。”

柳棉低头看自己。

她身上穿的是那天逃出来时的衣裳——藕荷色的绸缎褙子,绣着缠枝莲纹,袖口还有她亲手绣的两朵梅花。

虽然已经在芦苇荡里滚了三天,又在破庙里睡了几夜,衣裳皱得不成样子,但那料子、那绣工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。

“这样出去,走不了多远就会被人认出来。”老妇说着,站起身,走到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前,打开,从里面翻出一包东西。

那是一套粗布衣裳。

灰扑扑的颜色,打着好几个补丁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一看就是穿了许多年的旧物。

“我那死鬼老头子的。”老妇把衣裳递给她,“他人没了,衣裳留着也没用。你将就着穿。”

柳棉接过衣裳,粗布的触感粗糙硌手,和身上的绸缎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,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,别说穿别人的旧衣裳,就是新衣裳,但凡有一丝不满意,也从来不穿。

可现在……

她没有犹豫,抱着衣裳,转身走到佛像后面,脱下那身藕荷色的褙子,换上粗布衣裳。

衣裳太大,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袖口长出一截,裤腿也长,她只能卷起来。

但粗布的质地厚实,穿上后,那股从柳府带出来的富贵气,似乎真的被遮住了一些。

她从佛像后面走出来,老妇上下打量她,点点头:“这样就好多了。”

又转身从木箱里拿出一个破斗笠:“戴上这个,遮遮脸。”

柳棉接过斗笠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
她把包袱里的银子拿出一半,悄悄塞在佛像后面的缝隙里,然后向老妇辞行。

她跪下来,给老妇磕了三个头。

“婆婆大恩,柳棉没齿难忘。”

老妇赶紧扶她:“别磕了,别磕了。我老婆子一个人孤苦伶仃,帮你是缘分。”

她拉着柳棉的手,粗糙的手掌满是老茧,却格外温暖:“丫头,到了京城,千万别露富,别多话,夹着尾巴做人。”

老妇将她送出:“记住,进了宫,就别想出来。那里是吃人的地方,你这样的姑娘,进去了,要么活,要么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柳棉点头:“婆婆,我知道了。”

老妇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进她手里。

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,用红线缝着口,里面装着什么硬硬的东西。

“这是我年轻时从庙里求的护身符,保了我一辈子平安。给你,兴许有用。”

柳棉握着那个护身符,布包上有汗渍浸润的痕迹,显然是被老妇贴身带了多年。

她眼眶发热,又想跪下,被老妇拦住。

“行了行了,别磨蹭了,天快亮了,走吧。”老妇推着她往庙门口走。

柳棉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,贴身藏好。

她转身,看着老妇——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,给了她衣裳,给了她食物,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。

“婆婆,您保重。”她深深一福。

老妇站在庙门口,晨雾从她身后涌来,把她苍老的身影衬得像一幅褪色的画。

“去吧,丫头。你眼神里有股狠劲,和寻常姑娘不一样。兴许,你真能活下来。”

柳棉转身,走进晨雾里。

身后,破庙的轮廓越来越模糊,最后完全消失在雾气中。

二、山路遇险

柳棉走了两天。

她不敢走官道,只挑山间的小路。

那些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荆棘和灌木,稍不注意就会被划出道道血痕。

有时候走着走着,路就断了,前面是悬崖峭壁,她只能折返回去,另寻他路。

饿了,就啃老妇塞给她的窝窝头。

窝头已经硬得像石头,咬一口,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含软。

渴了,就喝山泉水。

趴在小溪边,用手捧着喝,有时候能看见水底的小鱼游过,她就盯着那些小鱼看好一会儿——它们多自在,不用逃命,不用害怕。

晚上不敢睡在山洞里,怕有野兽,更怕有人。

她就找一棵大树,爬到树杈上,用腰带把自己绑在树干上,眯一会儿就惊醒,听听四周有没有动静。

第三天的中午,她走到一处山口。

从这里望下去,能看见山下的官道。

官道上设了关卡,几个穿皂衣的衙役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。

路边的树上贴着什么东西,白纸黑字,隔得太远看不清,但柳棉心里清楚——那是她的画像。

她压低斗笠,正准备绕过去,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
柳棉心头一跳,迅速闪到路边一棵大树后面,屏住呼吸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她悄悄探出一点头,看见三个骑马的人正从山上下来。

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国字脸,浓眉,眼神精明而凶狠。

他骑在马上,目光扫视着山路两边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
柳棉的手悄悄摸进袖子里,握住那把剪刀。

那是她从破庙带出来的唯一武器。

老妇给她衣裳时,顺手塞给她的,说是防身用。

剪刀不大,但很锋利,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
骑马的人经过她藏身的大树。

柳棉缩在树后,一动不动。

她甚至不敢呼吸,怕呼吸声会暴露自己。

突然,一个声音响起:“等等。”

柳棉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
马蹄声停了。

有人跳下马,朝她这边走来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踩在枯枝落叶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
柳棉再次紧紧握紧剪刀。

十步。

五步。

三步——

“老张,怎么了?”

山下的官道上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
有人喊:“抓住了!抓住了!”

那个朝柳棉走来的人停住脚步,转身问:“抓住什么了?”

山下有人喊:“有个女的,跟画像上长得像!快下来看看!”

那人犹豫了一下,又朝柳棉藏身的大树看了一眼,最终还是转身,翻身上马,和另外两人一起疾驰下山。

柳棉靠在树干上,浑身冷汗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
她慢慢探出头,看见那三人已经到了关卡,正围着被抓的女子看。

那女子穿着碎花布衣,被衙役按在地上,吓得直哭。

她拼命摇头,嘴里喊着什么,隔得太远听不清,但柳棉能看见她的绝望。

不是她。

但如果不是她,就是别人。

柳棉看着那个被抓的女子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那女子和她年纪差不多,可能也是逃难来的,可能也是无辜的,但此刻,却因为她,被抓了。

她咬咬牙,转身,猫着腰,钻进山林深处。

不能回头。

不能心软。

她必须活下去。

只有活下去,才能给柳家一百多口人报仇。

柳棉不知道的是,那个为首的男人,怀里正揣着她的画像。

画像上的她,穿着锦缎衣裳,梳着富贵髻,戴着碧玉钗,眉眼含笑,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。

而此刻的她,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戴着破斗笠,脸上抹了泥灰,和画像上的人判若两人。

那男人拿着画像,和被抓的女子对比了半天,最后骂了一句脏话,把画像往怀里一塞,翻身上马。

“不是她。继续搜。”

三、初入京城

又走了两天。

三月十九,申时,柳棉终于看见了京城的城墙。

夕阳西下,把整座城墙染成暗红色。

那城墙比她想象中更高、更厚、更长,绵延数十里,一眼望不到头。

城楼上旌旗招展,有士兵来回巡逻,盔甲在夕阳下闪着冷冷的寒光。

柳棉站在远处,看着那座巨大的城池,想起父亲写在《诗经》扉页上的话——

“去京城,隐于宫中。”

父亲,我到了。

她压低斗笠,混在人群中,朝城门走去。

城门口人来人往,推独轮车的小贩,挑担子的货郎,骑马的官人,坐牛车的妇人,说各处方言的人,带着各种表情的人,从她身边走过,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。

柳棉顺利进了城。

京城比她想象中更大、更繁华。

街道笔直宽阔,能并排跑四五辆马车。

两边店铺林立,绸缎庄、首饰铺、酒楼、茶肆,招牌幌子密密麻麻,遮住了半边天。

行人摩肩接踵,叫卖声此起彼伏,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——烧饼的香味,脂粉的甜腻味,马粪的臭味,还有她说不清的味道。

柳棉像是掉进大海的一粒沙,瞬间被淹没。

她不敢多停留,按照老妇的指引,一路打听,去找“人市”。

问了三个人,转了四个弯,走了五条街,终于找到了外城西南角的人市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广场,比柳府门前的空地还要大上几倍。

广场上挤满了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有的躺着,脖子上都系着一根草标——表示待卖。

广场四周是一排排低矮的土房,房前站着一些穿绸缎的人,男女都有,脸上带着精明的笑,正在和买主讨价还价。

那些待卖的人,就像货物一样,被他们推来推去,让买主看牙口、看手脚、看身段。

柳棉看得心里发寒。

她从未想过,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这里。

“丫头,来这作甚?自卖?”
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柳棉转头,看见一个穿着绸缎褙子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她面前,上下打量着她。

妇人脸上抹着厚厚的粉,嘴唇涂得鲜红,一笑,露出两颗金牙。

柳棉点头。

妇人笑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跟我来。”

她领着柳棉穿过人群,进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。

屋里摆着几张椅子,坐着几个年轻姑娘,有的在哭,有的木然发呆,有的低着头不说话。

妇人坐下,翘起二郎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这才开始问话:

“叫什么?”

“柳絮。”

“多大了?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哪里人?”

“山东人,逃荒来的。”

妇人抬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:“山东人?你这口音可不像山东的。”

柳棉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慌:“从小跟着爹娘四处逃荒,口音杂。”

妇人也没再追问,又问:“会什么?”

“会识字,会绣花。”

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放下茶杯,重新打量她:“识字?绣花?”

她站起身,围着柳棉转了两圈,“这倒是稀罕。丫头,你这样的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
她伸手,一把掀开柳棉的斗笠。

柳棉来不及躲,脸露了出来。

妇人的眼睛更亮了。

她盯着柳棉的脸看了半晌,啧啧两声:“长得倒是不错。丫头,你走运了,我给你找个好去处。”

柳棉心里一沉:“什么去处?”

妇人压低声音,凑近她:“有个贵人府上,正缺个贴身丫鬟。你要是去了,吃香的喝辣的,比进宫强。”

柳棉摇头:“我想进宫。”

妇人脸色一变:“进宫?宫里采选去年刚过,现在进不去。要进也得等三年后,这是宫里的规矩。哪能你想进就进的?”

“我听人说,可以自卖入宫。”

妇人嗤笑一声,露出那两颗金牙:“那也得要宫里缺人,有人要你。宫里的公公挑人,要的是老实本分的。你这样的——”

她又打量柳棉,目光在她脸上流连:“长得太好,反而不安全,宫里的女主子不喜你这号,标致的美人胚子。听我的,去世家贵人府上,好歹爬个通房丫鬟,比宫里强。”

柳棉坚持:“我想进宫。”

妇人的脸色沉下来。

她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,冷笑一声:“丫头,好话歹话听不懂呢?脑瓜子放聪明点,别榆木脑袋。到了我这里,是个**都得抖三抖,由不得你选。”

她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!”

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应声而入。

“死丫头片子!不识趣!”妇人指着柳棉,“把她带到后头去,好好教教规矩。”

柳棉被两个汉子架起来,拖着往外走。

她挣扎着,但哪里挣得过。

被拖出屋门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,正对上那妇人得意的笑容。

那笑容好像在说:到了我的地盘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。

四、土房一夜

柳棉被关进一间土房。

房子很小,只有十来步见方,四面土墙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木门,从外面锁着。

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。

墙角放着一个破木桶,是内急方便用的,里面的污秽已经满了,苍蝇嗡嗡地飞。

屋里已经关了七八个年轻女子。

有的靠在墙上发呆,有的蜷缩在干草上睡觉,有的在低声抽泣。

柳棉被推进来后,木门“哐”的一声关上,落了锁。
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,才慢慢走到一个角落里,靠着墙坐下来。

干草里有什么东西在爬,可能是虫子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
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

“你也是被孙婆骗来的?”

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柳棉转头,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正看着她。

那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,瘦得皮包骨头,脸色蜡黄,但眼睛还算清亮。

柳棉先是摇摇头,而后又点了下头。

姑娘往她这边挪了挪,压低声音说:“她骗我们说是进宫,其实是想把我们卖到那种地方……”

柳棉心里一紧:“哪种地方?”

姑娘的声音更低,带着恐惧:“青楼。她专门做这种生意,长得好的卖到青楼,长得一般的卖给人做丫鬟。我们想跑,跑不了。前几天有个姐姐想跑,被抓回来,打了个半死,后来不知道被卖到哪儿去了。”

柳棉咬紧牙关。

她绝不能被人卖到青楼。

否则,父亲的仇,柳家的冤,就再也没人报了。
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那姑娘。

“阿雀。麻雀的雀。我娘说我是捡来的,就像一只没人要的小麻雀。”姑娘说着,眼眶红了,“你呢?”

“柳絮。”

阿雀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你长得真好看。孙婆肯定会把你卖个好价钱。”

柳棉没说话,手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把剪刀。

剪刀还在。

夜里,土房里又闷又臭。

有人在哭,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说梦话。

柳棉靠着墙,闭着眼睛,却不敢睡。

她怕睡着了,醒来就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。

阿雀靠在她旁边,已经睡着了,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,像一只真正的麻雀。

两天后的清晨,土房的门开了。

阳光刺进来,柳棉眯起眼,看见孙婆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汉子。

孙婆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落在阿雀身上。

“那个瘦丫头,出来。”

阿雀浑身一抖,脸色煞白。

她死死抓住柳棉的袖子。

柳棉握住她的手,低声说:“别怕。”

阿雀摇头,眼泪已经下来了:“我不想被卖到那种地方……我不想……”

“快点!”汉子不耐烦地吼了一声,冲进来,一把扯开阿雀,拖着她往外走。

阿雀回头,看着柳棉,嘴张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
那眼神里全是恐惧,全是绝望,全是对未知命运的害怕。

柳棉站起来,想冲过去,被另一个汉子一把推回地上。

门“哐”的一声关上。

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
柳棉趴在干草上,听着外面阿雀的哭声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听不见。

她握紧拳头。

又少了一个。

阿雀被带走后,土房里又安静了几天。

柳棉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阿雀被卖去了哪里,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。

她只知道,她必须活下去,必须逃出去,必须进宫。

第五天夜里,门又开了。

一个汉子探进头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往屋里照了照,目光落在柳棉身上:“你,出来。”

柳棉的心猛地一沉。

她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

经过其他姑娘身边时,有人拉住她的衣角,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,有人低下头不敢看。

她没回头。

外面天还没亮,院子里点着几盏灯笼,昏黄的光照着几个人——孙婆,那两个汉子,还有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。

那男人四十来岁,肥头大耳,眯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,正在打量柳棉。

孙婆见他盯着柳棉看,脸上的笑更殷勤了:“周老爷,您看,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,十六岁,黄花大闺女,长得标致,还会识字绣花。”

周老爷围着柳棉转了两圈,目光在她脸上、身上流连,像在看一件货物。

“不错,不错。”他连说了两个不错,伸手想摸柳棉的脸。

柳棉猛地往后一缩,躲开他的手。

周老爷脸色一变,收回手,对孙婆说:“孙婆,这丫头脾气不小啊。”

孙婆赶紧赔笑:“新来的,不懂规矩,调教调教就好了。”

她朝那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:“带进去,好好教教。”

两个汉子又要上前,柳棉突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
她看着周老爷,问:“这位老爷,您要买我做什么?”

周老爷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让人浑身不舒服:“做什么?当然是做我的第……九、十、十二、十五。对了,第十八房小妾。怎么,你不愿意?”

柳棉的手在袖子里握紧剪刀:“不愿意。谁做你的小妾,还十八房?你屁股上插葱,装象呢?”

周老爷的脸彻底黑了。

孙婆脸色也变了,对两个汉子喊:“两个吃干饭的!还愣着干什么?把她拖进去,打!”

两个汉子冲上来,柳棉从袖子里抽出剪刀,对着他们:“别过来!再过来,我捅死你!”

剪刀在灯笼的光里闪着寒光。

两个汉子愣了一下,一时不敢上前。

周老爷退后两步,随即大怒:“反了你了!孙婆,这就是你调教的货?就这货,你眉飞色舞的唾沫星子,喷了我一路……”

孙婆也急了,对两个汉子喊:“怕什么?她一个黄毛丫头,能翻了天去?夺下剪刀!”

两个汉子对视一眼,一起扑上来。

柳棉挥舞着剪刀,但哪里是两个人的对手。

很快,剪刀被打落在地,她被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
孙婆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

“啪!”

那一巴掌极重,柳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,嘴角渗出血来。

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金星乱冒。

孙婆蹲下来,揪着她的头发,把她的脸拉近,一字一顿地说:“贱蹄子,给脸不要脸,是吧?今天我就让你知道,到了我这里,管你是天上的仙女,还是地上的皇后,都得给我趴着。再敢耍横,我让人把你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去,让那些棍夫赶脚的,一天伺候几十个,看你还横不横!”

柳棉死死盯着她,眼里没有泪,只有恨。

孙婆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正要再打,院子门口传来一声尖细的喝止:

“乱哄哄地!住手——!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,转头看向院门。

一个穿着青色袍服、面白无须的中年***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,显出几分阴柔,几分威严。

孙婆脸色一变,赶紧松开柳棉的头发,换上一副笑脸,迎上去:“哎呀,刘公公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
刘公公没动,只是扫了一眼院子,目光落在被按在地上的柳棉身上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孙婆赔着笑:“一个不懂规矩的丫头,正在教训。惊扰了公公,罪过罪过。”

刘公公走过来,低头看柳棉。

柳棉满脸是血,头发散乱,衣裳沾满了泥土,但她的眼神,像两团火,正死死盯着他。

刘公公心里一动。

这眼神……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
“这丫头,什么来路?”他问。

孙婆说:“逃荒来的,自卖自身。”

“她想卖去哪里?”

孙婆迟疑了一下,说:“她说想进宫。”

刘公公挑了挑眉:“想进宫?”

他又看柳棉:“你为何想进宫?”

柳棉挣扎着爬起来,跪在地上,给刘公公磕了一个头。

“公公,民女会识字,会绣花,想进宫谋个活路。求公公收留。”

刘公公看着她,倏地,哈哈笑了。

“倒是有点意思。”他转向孙婆,“这丫头,我要了。”

孙婆脸色大变:“刘公公,这……这是周老爷先看上的。”

周老爷在一旁早就脸色铁青,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开口:“刘公公,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?”

刘公公冷笑一声,斜睨着他:“周老爷,这丫头要进宫,那就是宫里的人了。你确定要跟宫里抢人——?”

周老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他只是个商人,敢跟牙婆买人,却不敢跟宫里抢人。

他恨恨地瞪了柳棉一眼,一甩袖子,转身就走。

孙婆也不敢再说什么,只能赔着笑:“既然是公公要,那当然好说。只是这价钱……”

刘公公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扔给她:“够了吧?”

孙婆接过银子,掂了掂,眉开眼笑:“够了够了,多谢公公,多谢公公。”

刘公公对柳棉说:“丫头,跟我走吧。”

柳棉又磕了一个头:“多谢公公救命之恩。”

柳棉走到孙婆面前,停下脚步。

孙婆看着她,不知道她要干什么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刚才打了我一巴掌。”柳棉说。

孙婆脸色一变:“你想干什么?刘公公在这儿,难道你还敢——”

“啪!啪!啪”

三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孙婆脸上。

孙婆被打得一个左右趔趄,差点摔倒。

她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棉:“你——你敢打我?!”

柳棉甩了甩手,这三个大巴掌用尽了全力,她的手也疼。

但她笑了,笑得像三月的春风,笑得像柳府后花园盛开的梅花。

“这是还你的。”

孙婆大怒,想要扑上来,却被两个小太监拦住。

柳棉没再看她,转身走到刘公公面前,跪下,双手捧起那锭刘公公刚才扔给孙婆的银子,高举过头顶。

“公公,您的银子。”

刘公公挑了挑眉,看着那锭银子,又看看柳棉。

柳棉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:“民女是自卖自身,不是孙婆的货物。这银子,不该她拿。”

刘公公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这次的笑,和刚才不一样,带着几分欣赏,几分玩味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接过银子,揣进袖子里,“起来吧。”

柳棉站起来,又看向周老爷。

周老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往后退:“你……你还想干什么?”

柳棉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
周老爷愣住:“干什么?”

“银子。”

“什么银子?”

“你刚才想买我,肯定带了银子来。”柳棉说,“拿出来。”

周老爷怒了:“你——你抢钱啊?!”

柳棉笑了,那笑容和刚才打孙婆时一模一样:“周老爷,您刚才想买我,开的价肯定不低。这银子,您还没给孙婆吧?”

周老爷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在刘公公的目光逼视下,从袖子里摸出两锭银子,恨恨地扔在地上。

柳棉低头看了看,没捡。

“你——捡起来。”

周老爷瞪着她。

柳棉的笑容收起来,眼神变得冰冷:“周老爷,您是商人,应该比我更懂规矩。这银子,是您刚才想买我的钱。我如今是宫里的人了,您跟宫里抢人,这银钱——算是孝敬,不该吗?”

周老爷的脸涨成猪肝色,但最终还是弯下腰,把两锭银子捡起来,双手捧着,递给柳棉。

柳棉接过银子,转身走到刘公公面前,再次跪下,双手高举。

“公公,这是周老爷孝敬您的。民女初来乍到,不懂宫里规矩,只记得一条——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公公救命之恩,民女无以为报,只能借花献佛。”

刘公公看着她,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
这丫头,不光有胆色,还懂规矩,会办事。

他接过银子,掂了掂,揣进袖子里,笑着说:“丫头,你倒是会办事。”

柳棉低头:“公公过奖。”

刘公公转向孙婆,脸上的笑容收起来,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。

“孙婆。”

孙婆捂着脸,战战兢兢:“刘……刘公公有何吩咐?”

刘公公走近她,压低声音,那声音只有孙婆能听见:

“这丫头,我带走之后,若是有人来问——”

孙婆一愣:“问什么?”

刘公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她脸上:“问她的下落。你该怎么说?”

孙婆脸色一白,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就说……说不知道……”

刘公公摇头。

“不,你该说——她被周老爷买走了。”

孙婆看看周老爷,又看看刘公公,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。

刘公公也不解释,只是说:“记住我的话。有人问起这丫头,你就说被周老爷买走了。至于买去哪里,你不知道。至于周老爷——”

他看了周老爷一眼:“他会去外地做生意,短则半年,长则一年。这段时间,你找不到他。”

周老爷脸色大变:“刘公公,我——”

“那个周……啊,万一……那个万一有人问起,你懂的——”刘公公给了一个眼神,周老爷的话咽了回去,连声应是。

柳棉在一旁看着,心里暗暗吃惊。

这位刘公公,到底是什么来头?

能让一个商人言听计从,能让牙婆噤若寒蝉?

刘公公办完这些,对柳棉说:“丫头,跟我走吧。”

柳棉点头,跟着他往外走。

走到院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孙婆捂着脸站在那里,月光照着她半边红肿的脸,表情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不甘,有恐惧,还有一丝庆幸。

周老爷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,却不敢动。

柳棉收回目光,跟着刘公公上了马车。

五、马车里的问答

刘公公的马车停在巷口。

柳棉跟着他上了车,两个小太监坐在车辕上,车夫一甩鞭子,马车辚辚地向前驶去。

车厢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铺着软垫,点着熏香,和牙行的臭气熏天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
柳棉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不敢乱看。

刘公公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睛,似乎在小憩。

马车走了很长一段路,刘公公才睁开眼睛,看着柳棉。

“丫头,你叫什么?”

“柳絮。”

“哪里人?”

“山东人。”

刘公公笑了,那笑声尖细,带着几分玩味:“山东人?你那一口江南口音,当我听不出来?”

柳棉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显:“民女祖籍山东,从小在江南长大。”

刘公公也不戳穿,又问:“为何一定要进宫?”

柳棉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

“民女想活下去。听说宫里规矩大,进去了,就没人能欺负我。”

刘公公盯着她看了半晌,缓缓点头。

“这倒是个实在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丫头,我告诉你,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。进去了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你确定要去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哪怕可能死在里头?”

“死在里头,也比被人卖到青楼强。”

刘公公又笑了。

这次的笑,和刚才不一样,带着几分欣赏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罢了,我今日也不知怎么了,竟会出手救你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许是你那眼神,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
柳棉想问是谁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不该问的别问,这是她从小就懂的道理。

刘公公也没再说那个人是谁,只是闭上眼睛,继续小憩。

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柳棉靠在车厢壁上,终于敢稍微放松一点。

六、追兵

第二日。

两个男人骑马来到牙行。

为首的那个,国字脸,浓眉,眼神精明而凶狠——正是那天在山路上和柳棉擦肩而过的追杀者头目。

他叫卢虎,是卢知府的家奴,是扬州府卢家人。

他此次奉命带人搜寻柳家余孽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
他跳下马,径直走进孙婆的屋子,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,拍在桌上。

“这个人,见过没有?”

孙婆低头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
画像上的人,正是那个被她打过一巴掌、又被刘公公带走的丫头。

画像画得很像,眉眼之间那股劲儿,简直是从纸上透出来。

她抬起头,脸上堆起笑:“这位爷,您找这人做什么?”

卢虎冷冷看着她:“少废话。见过没有?”

孙婆的心跳得厉害。

她想起刘公公那晚的话——有人来问,就说被周老爷买走了。

她咽了口唾沫,说:“见过。前几天被一个姓周的商人买走了。”

卢虎眼睛一亮:“周什么?买去哪里了?”

孙婆摇头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周老爷是外地的,说是买回去做妾。至于买去哪里,他没说,我也没敢问。”

卢虎盯着她,那目光像两把刀,剜在她脸上。

孙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但硬着头皮,没改口。
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
“千真万确。这位爷,我孙婆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,从来不骗人。您要不信,可以打听打听。”

卢虎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伸手,一把掐住孙婆的脖子,把她按在墙上。

“老东西,你最好说实话。那丫头是官府要犯,你要是敢隐瞒,我把你这牙行一把火烧了,把你也当犯人抓进去!”

孙婆被掐得喘不过气来,脸憋得通红,但她还是拼命摇头:“真……真的……被周老爷……买走了……”

卢虎盯着她看了很久,终于松开手。

孙婆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
卢虎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听着,如果让我发现你骗我,我会回来,把你和你手底下那些人,一个一个,全都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去。说到做到。”

孙婆浑身发抖,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不敢骗爷,不敢骗爷……”

卢虎站起身,往门外走。

走到院子里时,他脚步一顿。

院角那间土房门口,站着两个年轻姑娘。

她们是前两天刚被送来的,正被带出来放风。

十五六岁的年纪,虽然穿着破旧,但眉眼还算周正,皮肤也白净。

卢虎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。

“那两个,是卖的?”

孙婆脸色一变,赶紧说:“是……是的,刚到的货,还没来得及……”

“多少钱?”

孙婆心里一沉:“爷,这两个是扬州来的,长得水灵,价钱不便宜……”

卢虎笑了。

那笑容让孙婆浑身发冷。

“价钱?”他走近那俩姑娘,伸手捏了捏其中一个的脸蛋,“老子给官府办事,累死累活,正好缺两个床上伺候的。今晚就她们了。”

孙婆急了:“爷,这可使不得!这两个是有买主的,定金都交了——”

“少废话。”卢虎的跟班上前一步,一把推开孙婆,“我们卢爷看上她们,是她们的福气。”

孙婆冲上去想拦,被那跟班一脚踹翻在地。

她爬起来,又冲上去,死死抱住卢虎的腿:“爷!爷您行行好!这两个是我花了大价钱收的,三百两!三百两啊!您要是带走,我就亏死了!”

卢虎低头看着她,一脚踹在她胸口。

孙婆惨叫一声,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滚落在地。

她捂着胸口,一口血吐出来。

“大价钱?”卢虎走过去,踩住她的手,用力碾了碾,“老子刚才问你话,你磨磨唧唧,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。现在跟老子谈价钱?”

孙婆疼得惨叫,手指骨被踩得咯咯响。

那两个汉子——孙婆的伙计,站在一旁,不敢动。

他们平时欺负那些卖身的姑娘是一把好手,但遇上这种真正的恶人,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
“去!把那俩小妞带上。”卢虎对跟班说。

跟班嘿嘿一笑,走过去,一手一个,把那两个哭成泪人的姑娘往马背上拖。

孙婆趴在地上,看着自己花三百两收来的“货”就这样被抢走,心都在滴血。

她挣扎着爬起来,还想追,被卢虎一脚又踹翻。

“老东西,别不知好歹。”卢虎蹲下来,拍着她的脸,“你刚才磨磨唧唧,耽误老子时间,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。”

孙婆一愣:“算……算什么账?”

卢虎指了指自己的胳膊——那里有一道红痕,是刚才孙婆抱他腿时指甲划的,根本不算伤。

“你看看,你看看,都出血了。”卢虎把那道红痕凑到孙婆眼前,“老子给官府办事,身上带伤,回去怎么交代?这医药费,你得出吧?”

孙婆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
卢虎的脸色沉下来:“怎么?不想出?”

孙婆浑身一抖,赶紧从怀里摸出钱袋,双手奉上。

卢虎接过来,掂了掂,皱眉:“就这点?”

孙婆哭丧着脸:“爷,就这些了,真的就这些了……”

卢虎把钱袋揣进怀里,站起身,拍拍衣裳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
“老东西,记住老子的话。那丫头的下落,你敢骗我,下次来就不是踩手了。”

他翻身上马,带着跟班和那两个哭哭啼啼的姑娘,扬长而去。

孙婆趴在地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过了很久,才慢慢爬起来。

她捂着胸口,看着自己那只被踩得血肉模糊的手,再看看空荡荡的院门——两个姑娘没了,钱袋也没了,还挨了一顿打。

她想到这,委屈的嚎啕大哭。

哭完之后,她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,坐在椅子上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然后她想起那晚刘公公的话,想起那个丫头打她那一巴掌时的眼神,想起她跪在刘公公面前时的样子。

她打了个寒战。

那丫头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头?

七、入宫手续

第三天,刘公公把柳棉带到内务府。

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,灰墙青瓦,门口站着带刀的侍卫。

刘公公进去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,就有一个太监出来,领着柳棉往里走。

先是验身。

两个嬷嬷把她带进一间屋子,让她脱光衣服。

柳棉犹豫了一下,还是脱了。

嬷嬷们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,看她的牙齿,看她的头发,看她的身上有没有疤痕,有没有隐疾。

柳棉站在那里,像一件货物,任由她们摆布。

“还是处子之身。”一个嬷嬷说。

“身上没有疤,皮肤也好。”另一个嬷嬷说。

“这丫头长得不错。”第一个嬷嬷又看了她一眼,“可惜了,分到浣衣局。”

柳棉心里一动,但没说话。

验完身,是登记。

一个文书坐在案前,铺开一张纸,拿起毛笔,问:

“姓名?”

“柳絮。”

“年龄?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籍贯?”

“山东青州府。”

“有何特长?”

“识字,会绣花。”

文书记下这些,又拿出一盒红泥,让她按手印。

柳棉把大拇指按在红泥上,然后按在文书上那个名字旁边。

一个鲜红的指印。

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柳家的大小姐柳棉,而是宫女柳絮,编号浣衣局,丙字七号。

最后是领衣服。

一个太监领着她到库房,领了一套粗布宫女的衣裳,两套换洗的,一双布鞋,还有一个刻着编号的木牌——丙字七号。

太监把东西递给她,说:“拿着,明日卯时,会有人来接你们入宫。今晚先住在内务府后面的院子里,和其他新来的宫女一起。”

柳棉接过东西,跟着太监去了后院。

后院有几间矮房,里面已经住了十几个年轻女子,都是这次新入宫的宫女。

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说话,有的发呆。

柳棉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那套宫女衣裳放在身边,摸着那个刻着“丙字七号”的木牌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从今以后,她不再是谁家的大小姐,只是一个编号丙字七号的宫女。

八、初入宫门

三月二十二日,卯时,天还没亮。

柳棉被叫起来,和其他十几个新入宫的宫女一起,跟着一个管事姑姑,从侧门进了宫。

进宫门的那一刻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门外,是自由的世界。

有叫卖的小贩,有匆匆赶路的百姓,有升起的炊烟,有初升的太阳。

门内,是高高的红墙,深深的宫道,看不见的尽头。

她迈步跨进宫门。

身后,宫门缓缓关闭。

“哐”的一声闷响,像一道闸门,把过去和未来,彻底隔开。

九、浣衣局

浣衣局在皇宫的西北角,一个偏僻的院子里。

院子很大,正中是一口水井,井台被磨得光滑发亮。

四周摆满了大木盆、搓衣板、棒槌,还有一排排晾衣的竹竿,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——有明黄的龙袍,有绯红的官服,有粉红的宫装,有青灰的太监服。

几十个宫女蹲在水井边,就着冰冷的井水搓洗衣物。

三月的天气,虽然已是春天,但清晨的水还是冷得像刀子,割在手上生疼。

那些宫女的手,一个个冻得通红,有的裂了口子,缠着布条。

管事姑姑姓张,四十来岁,一脸横肉,说话尖酸刻薄。

她站在院子中央,双手叉腰,扫了一眼新来的几个宫女,目光在柳棉脸上停了一下。

“你,过来。”

柳棉走过去,张氏上下打量她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。

“长得倒是不错。不过到了我这里,就别想着靠脸蛋吃饭了。浣衣局是宫里最苦的地方,干的都是下等人的活儿。老老实实干活,干得好有饭吃,干不好——”她指了指院角的一堆脏衣服,“那些都是积压了三天的,今天必须洗完。洗不完,不许吃饭,不许睡觉。”

柳棉看了一眼那堆衣服。

那堆得像小山似的,少说也有上百件。

她没说一个字,只是点点头,走过去,蹲下,开始洗。

水冷得刺骨。

手一伸进去,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。

她咬着牙,拿起一件衣服,抹上皂角,在搓衣板上用力搓。

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偷偷递给她一块猪胰子,低声说:“用这个,手好受些。”

柳棉感激地看她一眼,接过猪胰子,轻声说:“谢谢姐姐。”

那宫女叹口气,压低声音:“我叫阿雀,也是新来的。浣衣局最苦,咱们互相照应吧。”

柳棉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
阿雀?

那个在牙行土房里,靠在她身边睡着的瘦小姑娘?

她仔细看,果然是。

只是阿雀换了宫女的衣裳,一时没认出来。

阿雀也认出了她,眼睛一亮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,不敢多说,埋头继续洗衣。

柳棉也没多说,继续洗衣服。

一件,两件,三件……
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又慢慢爬到头顶,再慢慢往西边斜。

柳棉的手已经麻木了,感觉不到疼,也感觉不到冷。

腰酸得像要断掉,眼前一阵阵发黑,但她不敢停。

那堆衣服,还剩下大半。

旁边的宫女换了一拨又一拨,有的洗完自己的份额,回屋歇着去了;有的干完活,去吃饭了。

只有她,还蹲在那里,一件一件地洗。

阿雀洗完自己的份额,走过来,轻声说:“柳絮,去吃饭吧,剩下的明天再洗。”

柳棉摇头:“张姑姑说今天必须洗完。”

阿雀看了看那堆衣服,又看了看院门口——张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,院子里只剩下几个还在加班的宫女。

“她早走了,明天才来。你吃完饭回来再洗,她不知道的。”

柳棉想了想,还是摇头:“你先去吧,我再洗一会儿。”

阿雀没办法,叹了口气,走了。

太阳落山了,天黑了。

院子里点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照着柳棉一个人的身影。

她蹲在井边,借着那点光,继续洗。

月亮升起来了。

手已经彻底没了知觉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——拿起衣服,抹皂角,搓,漂洗,拧干,放到旁边的筐里。

一件,又一件,再一件。

半夜,终于洗完了最后一件。

柳棉站起来,眼前一黑,差点摔倒。

她扶着井台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晕眩过去,才慢慢走回屋。

屋里,阿雀给她留了一碗冷饭,压在枕头底下,还温着。

柳棉端起碗,几口扒完,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。

她倒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九、入宫第一夜

柳棉又做梦了。

梦里,她又回到了柳府。

积善堂前,七十二盏大红灯笼高高挂着。

父亲穿着绛紫色的锦袍,站在台阶上朝她笑:“棉儿,过来。”

母亲项氏站在父亲身边,手里拿着那支碧玉玲珑钗,朝她招手:“棉儿,来,母亲给你梳头。”

后花园的梅林里,柳辰站在那里,穿着一身月白长袍,朝她伸出手:“棉儿,我等你。”

她跑过去,跑向父亲,跑向母亲,跑向柳辰——

可是怎么跑也跑不到他们身边。

突然,火光冲天。

大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,把积善堂烧成灰烬,把梅林烧成焦黑的枯枝,把父亲、母亲、柳辰,都烧成看不清的灰烬。

她拼命喊:“爹——!娘——!柳辰——!”

没有人回应。

只有火,只有烟,只有灰烬。

她猛地睁开眼。

窗外,月光如水,透过破旧的窗纸,洒在她脸上。

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,旁边是阿雀轻微的鼾声。

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,流在枕头上。

她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
过了很久,眼泪终于流干了。

她坐起来,从怀里摸出那本《诗经》,借着月光,翻开扉页。

父亲的字迹映入眼帘:

“棉儿,活下去。”

她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把书合上,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活下去。

一定要活下去。

窗外,月光如水,照着这个十六岁姑娘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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