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梅花簪
建元十五年三月初八,惊蛰过后第七日。
柳棉是被梅花香醒的。
那香气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混着清晨特有的潮润,丝丝缕地缠绕在床帐之间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绣着并蒂莲的软枕里,还想再眯一会儿——昨晚上看账本看到子时,眼睛现在还涩着。
“姑娘!姑娘不能再睡了!”
春莺的声音像一串小鞭炮,噼里啪啦地在帐子外头炸开。
柳棉把枕头捂在耳朵上,闷闷地说:“再睡一刻钟……”
“一刻钟也不行!”春莺一把掀开帐子,清晨的凉气扑进来,“今日是什么日子姑娘忘了?卯时三刻就得沐浴更衣,辰时正梳头上妆,巳时笄礼开仪——我的好姑娘,您再不起来,奴婢就得被老爷发卖了!”
柳棉睁开眼,正对上春莺那张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。
她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露出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:“行了行了,我起来还不行?发卖你?我可舍不得,你是我的人,爹才不敢动。”
春莺见她笑了,这才松口气,回头朝门外喊:“秋雁!姑娘起了,快打热水来!”
柳棉坐起身,任由春莺给自己披上外裳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床顶——那绣着百子图的帐幔是去年项氏亲手给她换上的,说姑娘大了,该看看这些了。
百子图,百子千孙,那是嫁人才用的东西。
嫁人。
柳棉的脸微微热了一下。
她想起柳辰。
想起三年前父亲做主定下亲事那天,柳辰站在廊下,阳光落在他肩上,他看着她的眼神亮得像三月的春水。
他说:“棉儿,我会等你。”
两年。
再等两年,她就满十八,就可以嫁给他了。
“姑娘想什么呢?脸都红了。”春莺一边给她系衣带,一边促狭地笑,“是不是想姑爷了?”
“死丫头,胡说八道!”柳棉瞪她一眼,但耳根子更红了。
秋雁端着热水进来,听见这话也笑了:“春莺你可别招姑娘,等会儿姑娘恼了,赏钱可就没你的份儿了。”
“哎呀,我错了错了!”春莺赶紧讨饶,“姑娘大人大量,奴婢这张嘴就是欠打,回头让秋雁拿鞋底子抽我。”
柳棉被她逗得直笑,披着外裳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梅花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的两株红梅开得正好,花瓣上凝着晨露,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几个婆子正在洒扫,见她开窗,都停下手里的活计,笑着福了福:“姑娘大喜。”
柳棉笑着点头:“同喜同喜,今日都辛苦了,回头赏钱少不了你们的。”
婆子们笑得更欢了,一个嘴快的说:“姑娘心善,老婆子们就等着沾姑娘的喜气呢。”
柳棉笑了笑,目光越过院墙,望向远处。
柳府今日张灯结彩。
从她住的这院子望出去,能看见前院积善堂的方向,七十二盏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,红艳艳的一片,在春风里轻轻晃动。
府里的下人们来来往往,搬桌椅的、摆果盘的、铺红毡的,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。
今日是她的笄礼。
十六岁了。
柳棉忽然有些恍惚。
她想起娘亲——那个在她三岁时就去世的女人。
她对娘亲的记忆已经很淡了,只记得一个温软的怀抱,和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项氏待她如亲生,她也叫项氏“母亲”,但有时候,特别是在这样的日子,她还是忍不住想:如果娘亲还在,此刻会不会也站在窗前,看着她笑?
“姑娘,水打好了,该沐浴了。”春莺在身后催。
柳棉收回思绪,关上了窗。
浴房里热气蒸腾,洒满了玫瑰花瓣的浴桶放在屋子正中,水面上还漂着几片薄荷叶。
柳棉泡进水里,温热的水漫过肩膀,她舒服地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
春莺给她搓着背,嘴里絮絮叨叨:“姑娘,听说今日来的客人可多了,扬州城有头有脸的都来了。知府卢大人,同知大人,通判大人,还有江门、甘泉两县的知县,都送了帖子来。”
柳棉闭着眼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,”春莺压低声音,“听说京里也来了人。”
柳棉睁开眼:“京里?”
“嗯,听说是礼部的一位侍郎,也姓柳,是咱们柳家的远房族人。老爷前几日亲自去码头接的,可隆重了。”
柳棉皱眉:“礼部侍郎?多大的官?”
秋雁在旁边接话:“可大了!听说是三品大员,管着天下读书人的科举呢。”
柳棉嗤笑一声:“那是礼部的事,侍郎是副长官,管得可宽了。不过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这么显赫的族人?我怎么不知道?”
春莺和秋雁对视一眼,不敢接话。
柳棉也没再问,重新闭上眼睛。
但她心里总有一丝疑惑——父亲从没提过有这么一个在京里做大官的族人,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?还特意请来做正宾?
正宾,那是笄礼上最重要的人。
她想起昨晚父亲来看她,在床边坐了许久,欲言又止。
她问父亲怎么了,父亲只说“没事,你好好歇着,明日是你的好日子”。
但她分明看见父亲眼底有血丝,像是没睡好。
可能……是累了吧。
为了她的笄礼,父亲忙了整整一个月。
柳棉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专心享受此刻的温热。
沐浴完,她披上中衣,回到卧房。
项氏已经等在妆台前了。
“母亲。”柳棉走过去,福了福。
项氏拉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她,眼眶微微泛红:“好孩子,来,坐下。母亲给你梳头。”
柳棉乖乖坐下,从铜镜里看着项氏。
项氏今年四十出头,保养得好,看着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,眉目温婉,气质端庄。
她拿着玉梳,一下一下梳着柳棉及腰的长发,嘴里念着祝词: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子孙满堂……”
梳着梳着,项氏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柳棉从镜子里看她:“母亲怎么哭了?”
项氏擦擦眼角,笑道:“大喜的日子,母亲是高兴的。一晃眼,你都十六了,再过两年就要嫁人,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。”
柳棉转过身,拉着项氏的手撒娇:“我嫁人也还是母亲的女儿,天天回来看您。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行。”
项氏被她逗笑,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没规矩,嫁了人哪能天天回娘家。婆家该有意见了。”
“柳辰才不会有意见。”柳棉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先红了脸。
项氏笑了,笑容里带着欣慰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。
她拿起妆台上那支碧玉玲珑钗,小心翼翼地插进柳棉的发髻里。
“这是你祖母的祖母传下来的,只传嫡女。你娘走得早,这东西在我这儿保管了十三年。今日,该给你了。”
柳棉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碧玉钗在乌黑的发间泛着温润的光,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钗,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这是娘亲戴过的钗。
“好看。”项氏看着镜中的她,笑着说,“你娘要是看见你今日的模样,不知道多高兴。”
柳棉的眼眶也红了。
二、积善堂
辰时三刻,柳棉由项氏扶着,从后宅走到前院。
一路上,丫鬟婆子、管家小厮,见一个福一个,嘴里喊着“姑娘大喜”。
柳棉一路点头,春莺捧着托盘跟在后面,托盘里的铜板碎银下去一层又一层。
“姑娘大喜!”
“同喜。”
“姑娘长命百岁!”
“多谢。”
“姑娘早生贵子!”
柳棉脚步一顿,瞪了那个嘴快的婆子一眼。
婆子赶紧捂嘴,但眼睛里全是笑。
项氏笑着摇头:“行了,别跟她们计较,都是好意。”
柳棉嘟囔:“早生贵子……那也得先嫁人啊。”
项氏拍拍她的手:“快了,两年一眨眼就过。”
走到积善堂前,柳棉抬头一看,吃了一惊。
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,少说也有二三百号。
穿官服的、穿绸缎的、穿长衫的,男宾女眷分列两侧,中间铺着红毡,一直延伸到积善堂的台阶前。
七十二盏大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晃动,把整个院子映得喜气洋洋。
柳永站在台阶上,一身绛紫色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衬得人精神奕奕。
他今年四十五岁,身材魁梧,面容慈祥,一双眼睛精明而不失温和。
见柳棉来了,他笑着招手:“棉儿,过来见过诸位长辈。”
柳棉上前,盈盈一福。
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——
“柳家千金好相貌!”
“柳兄好福气啊!”
“这般品貌,日后定是大富大贵的命!”
柳棉一一应对,礼数周全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。
但她的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——她看见了扬州知府卢大人,五十来岁,白白胖胖,正笑眯眯地看着她;看见了同知、通判、江门知县、甘泉知县,都是父亲平日的酒肉朋友;看见了各大盐商、绸缎商、粮商,都是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然后,她看见了站在柳永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。
那人穿着三品孔雀补服,面白无须,四十上下的年纪,一双眼睛精明而内敛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货物。
柳棉和他目光一触,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不适。
此人应该就是那位礼部侍郎柳河了。
柳河也在看她,眼神里带着审视,还有一丝柳棉说不清的东西。
片刻后,他笑了,笑容很得体,对柳永说:“永兄好福气,令爱端庄大方,日后必是有福之人。”
柳永拱手,笑容不变:“承蒙侍郎吉言。今日还请侍郎多多费心。”
柳河摆摆手:“同宗同族,应该的。说起来,令爱这眉眼,倒是和永兄年轻时一模一样。”
柳永笑道:“女儿随父,不稀奇。”
柳河点点头,又看了柳棉一眼,这才移开目光。
柳棉微微皱眉。
她总觉得这位“远房族人”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可能是她想多了吧,毕竟是三品大员,看人的眼光自然和普通人不一样。
“棉儿,”柳永走过来,低声说,“今日来的客人多,你跟着你母亲,好好招呼女眷。累的话就回后院歇着,不用硬撑。”
柳棉看着父亲,忽然发现他眼底的血丝比昨晚更深了。
她小声问:“爹,您昨晚没睡好?”
柳永一愣,随即笑了:“没事,高兴得睡不着。去吧。”
柳棉还想再问,项氏已经拉着她去招呼女眷了。
笄礼在巳时正正式开始。
赞者由柳永的嫂子、柳棉的伯母担任。
她站在东侧台阶上,高声唱礼:“建元十五年三月初八,柳氏女笄礼始。请正宾!”
柳河从宾客中走出,站在西侧台阶上,面向南。
柳棉跪在蒲团上,也面向南。
柳河高声念祝词:“令月吉日,始加元服。弃尔幼志,顺尔成德。寿考惟祺,介尔景福。”
念毕,他从托盘里拿起那支发笄,走到柳棉面前,给她加上。
柳棉叩首拜谢,起身,由丫鬟扶着回房,换上素色襦裙。
再出来时,宾客们又是一阵赞叹。
如此三加。
初加发笄,换素色襦裙。
再加发钗,换曲裾深衣。
三加钗冠,换大袖长裙礼服。
每一次换装出来,柳棉都觉得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有羡慕的,有嫉妒的,有审视的,也有她看不懂的。
她目不斜视,按照规矩一一拜谢。
最后一次拜谢时,她抬起头,看向人群中的柳辰。
柳辰站在男宾席的最后面,穿着一身月白长袍,身形修长,眉目清俊。
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,目光里全是温柔。
四目相对。
柳辰微微点头,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说“好看”。
柳棉脸颊一热,赶紧移开目光,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。
笄礼结束后,是祭祖仪式。
柳永带着柳棉进祠堂。
祠堂里香烟缭绕,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摆在供桌上,前面供着三牲祭品和瓜果点心。
柳棉亲手绣的百蝶穿花纹幔帐挂在两侧,在烛光里微微晃动。
柳棉跪在蒲团上,看着满墙的牌位,心里有些恍惚。
她从未见过祖母、曾祖,但此刻却觉得他们都在看着她。
柳永站在一旁,看着女儿的侧影,眼眶微红。
他对着牌位低声说:“爹,娘,棉儿长大了。再过两年,她就要嫁人了。儿子把她养得很好,你们放心。”
柳棉听见了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祭祖后,是定亲的正式仪式。
柳永和项氏端坐堂上,柳棉和柳辰并肩跪下。
柳永看着这两个孩子,声音有些哽咽:“棉儿,辰儿,你们从小一起长大,情投意合。今日在列祖列宗和诸位宾客面前,我正式将棉儿许配给辰儿。待棉儿十八岁出阁,你们便成婚。”
柳辰叩首,声音清朗:“岳父大人放心,小婿此生必不负棉儿。”
柳棉低头,脸颊红透,心却跳得像要蹦出来。
项氏起身,走到两人面前,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,用红绸系住,口中念着:“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”
掌声雷动,宾客纷纷道喜。
柳棉偷偷看柳辰,柳辰也在看她,两人眼中都是笑意。
午时正,开宴。
积善堂里外摆了三十桌,觥筹交错,热闹非凡。
柳棉换了常服,和项氏一起给长辈敬酒。
敬到卢知府那一桌时,卢知府拉着柳永的手,笑呵呵地说:
“柳兄,你我相交多年,今日令爱大喜,本官敬你一杯。”
柳永笑着举杯:“卢大人客气,请。”
两人对饮,气氛融洽。
卢知府放下酒杯,又看向柳棉:“令爱品貌出众,日后定是贵不可言。本官先恭喜柳兄了。”
柳永笑道:“卢大人过誉了,小女不过寻常女子,当不得如此夸奖。”
卢知府摆摆手:“柳兄太谦虚了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,“柳兄,今日之事,本官也是身不由己,你莫要怪我。”
柳永的笑容微微一僵,但转瞬即逝,笑着说:“卢大人说笑了,今日是小女大喜的日子,哪有什么怪不怪的。”
卢知府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柳棉在一旁听得心里直犯嘀咕。
身不由己?什么意思?
她还来不及细想,项氏已经拉着她去下一桌敬酒了。
敬到柳河那一桌时,柳河站起身,举杯对柳棉说:“柳姑娘,本官与你同宗,日后若有机会进京,可来府上坐坐。”
柳棉福了福:“多谢侍郎大人。”
柳河笑着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看向柳永:“永兄,今日之后,你我更要常来常往,相亲相爱。”
柳永笑容不变:“正是正是,侍郎请。”
柳棉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古怪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午宴进行到一半,柳棉累得腿都软了,便和项氏说了一声,回后院歇息。
春莺给她揉着肩膀,抱怨道:“姑娘累坏了吧?这敬酒比干一天活还累。”
柳棉闭着眼:“累是累,但高兴。你没看见柳辰今日那傻样,全程盯着我看,酒都忘了喝。”
春莺捂嘴笑:“姑爷那是看呆了。”
秋雁在旁边插嘴:“姑娘,我听说今日来的那位侍郎大人,跟咱们老爷好像不太熟,怎么突然请来做正宾?”
柳棉睁开眼:“父亲做事总有他的道理。再说了,人家是三品大员,肯来就是给面子。”
秋雁点头:“也是。不过我听前院的婆子说,那侍郎大人带来的随从,有好几个看着不像善茬,一个个眼神凶得很。”
柳棉皱眉:“别瞎说。京里来的,自然比咱们扬州的威风。”
话虽如此,她心里却闪过一丝不安。
她想起父亲今早眼底的血丝,想起他昨晚欲言又止的样子,想起卢知府那句“身不由己”,想起柳河看自己时的目光……
“姑娘?姑娘?”春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“您想什么呢?”
柳棉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可能是我多心了。”
她重新闭上眼睛,把那些不安的念头压下去。
今日是她的好日子,不该想这些。
未时正,宴席将散。
柳棉正靠在软榻上打盹,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嘈杂声。
那声音越来越大,夹杂着惊呼声、哭喊声、还有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巨响。
她猛地坐起来:“怎么了?春莺,春莺——”
春莺脸色煞白地跑进来:“姑、姑娘,不好了!来了好多官兵,把咱们府围住了!”
柳棉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站起来就往外跑。
春莺秋雁拦都拦不住。
她跑到前院,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——
积善堂前的院子里,站满了手持刀枪的官兵,少说也有二百人。
那些穿着铠甲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把宾客们往两边赶。
宾客们乱成一团,有的往角落里躲,有的想往外跑,被官兵用刀背砸回来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七十二盏大红灯笼被挑落在地,踩得稀烂。
柳永站在台阶上,面色铁青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穿五品官服的官员——不是卢知府,而是一个柳棉不认识的人。
那人手里举着一份文书,正高声宣读:
“……查扬州盐商柳永,勾结私盐贩子,偷逃盐税,数额巨大,按律抄家!男丁全部收押,女眷暂扣府中,听候发落!”
柳棉脑子一片空白。
偷逃盐税?抄家?
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
父亲是正经盐商,有朝廷发的盐引,每年交的税银一分不少!
怎么会偷逃盐税?!
她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春莺扶住她,她推开春莺,冲上前去:“胡说!我父亲是正经盐商,有盐引的!你们凭什么抓人!”
那官员看了她一眼,冷笑:“凭什么?凭这个!”
他把文书往她面前一抖,柳棉看见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——那是扬州府的官印,还有按察使司的官印,还有……还有一张盐引的抄件,上面写着“伪造”两个字。
伪造?
柳棉浑身发抖。
不可能,柳家的盐引都是真的,是父亲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买来的,怎么可能是伪造的?!
柳永回头看见她,脸色大变:“棉儿!回去!”
话音刚落,两个官兵已经冲上来,把柳永按倒在地。
柳永挣扎着抬头,对柳棉喊:“回去!别出来!回去!”
“爹——!”
柳棉疯了似的想冲过去,被几个官兵死死拦住。
她挣扎着,哭喊着,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五花大绑,押向门外。
柳永被押走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心疼,不舍,担忧,还有……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意。
他在用眼神说:活下去。
三、狗洞
府里彻底乱了。
官兵冲进各个院子,翻箱倒柜。
箱笼被掀翻,衣裳被褥扔得满地都是。
妆台上的首饰被一扫而空,连柳棉妆匣里那支碧玉玲珑钗也被抢走了。
书架被推倒,书页散落一地,被人踩来踩去。
后院的鸡鸭被官兵追得满院跑,几只鸡扑腾着飞上墙头,又被一箭射下来。
丫鬟婆子哭喊着乱跑,被官兵像赶牲口一样赶到一处关起来。
几个姨娘被从屋子里推出来,发髻散乱,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冲得一塌糊涂。
柳棉被两个官兵押着,跪在院子角落里。
她看见项氏被推搡着从后宅出来,衣襟被扯破,脸上有泪痕,但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看见柳辰被两个官兵按在地上,额头磕破了,血流了满脸。
柳辰也在看她。
他的嘴张着,似乎在说“别怕”。
柳棉想喊他,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。
她看见卢知府站在不远处,和那个五品官员说着什么。
卢知府脸上的笑容,和方才敬酒时一模一样,好像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应酬。
她看见柳河也在人群里,被几个官员围着,似乎在解释什么。
但柳河的目光,偶尔会扫过她这边,眼神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怜悯?还是别的什么?
“这姑娘是柳家嫡女?”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柳棉抬头,看见那个五品官员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长得倒是不错。”那官员笑了笑,“可惜了。来人,把她押到后院柴房去,和那些女眷关在一起。”
“是!”
柳棉被拖着往后院走。
经过一个拐角时,她突然看见管家王伯。
王伯正被两个官兵押着,也在往后院走。
经过她身边时,王伯突然停住,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袱,塞进她手里。
“姑娘,拿着。”王伯的声音很低,快得像一阵风,“老爷早料到此劫,让你去京城,隐于宫中。”
柳棉愣住,还没反应过来,王伯已经被官兵拖走了。
押她的官兵回头看了一眼,没注意到那个包袱,只顾着骂骂咧咧地把她往后院推。
柳棉抱着那个包袱,心里翻江倒海。
父亲早料到此劫?
父亲早就知道会有今天?
那为什么不告诉她?
为什么不提前让她逃?
她想起父亲昨晚欲言又止的样子,想起他眼底的血丝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你好好歇着,明日是你的好日子”。
父亲是想让她过一个完整的笄礼,是想让她在最后一天,还能像个普通的十六岁姑娘一样,被全府上下宠着、爱着。
眼泪涌上来,又被她狠狠憋回去。
不能哭。
现在不能哭。
她被推进柴房。
柴房里已经关了七八个人——项氏,两个姨娘,还有几个丫鬟婆子。
项氏见她进来,一把抱住她,浑身发抖。
“棉儿,棉儿……”项氏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怎么会这样?怎么会这样?”
柳棉靠在项氏怀里,一言不发。
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包袱,指节都攥白了。
柴房门被“哐”的一声关上,落了锁。
外面,官兵们喝酒赌钱的声音隐隐传来。
天黑透了。
柳棉靠在项氏身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官兵们喝了酒,声音越来越大,赌钱的吆喝声、笑骂声混成一片。
她悄悄打开那个包袱。
里面有一包银子,约莫五十两;几件换洗衣物;还有一个油纸包。
她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一本书——《诗经》。
书页泛黄,看着很旧,但保存得很好。
她翻开扉页,看见一行字。
是父亲的笔迹。
“棉儿,若有大祸,去京城,隐于宫中。切记,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。”
柳棉盯着那行字,眼泪一颗颗掉下来,砸在书页上,洇开一团团湿痕。
父亲早就安排好了。
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在她笄礼这天,让王伯把后路塞进她手里。
项氏看见她哭,低声问:“棉儿,怎么了?”
柳棉擦干眼泪,把《诗经》塞进怀里,凑到项氏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母亲,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女儿要逃出去。”
项氏大惊,身体一震:“逃?外面都是官兵,怎么逃?”
柳棉咬牙:“官兵只有十几个人守着后院,女儿小时候和柳辰在府里玩,发现后墙有个狗洞,通到外面的荒地。只要逃出去,就有活路。”
项氏摇头:“我年纪大了,跑不动。棉儿,你自己逃,别管我们。”
柳棉不肯:“不,母亲跟我一起走。”
项氏按住她的手,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发亮:“傻孩子,你逃出去,才有机会给柳家伸冤。若我们都死在这里,谁替我们说话?谁替老爷说话?”
柳棉的眼泪又涌上来。
项氏把她搂进怀里,在她耳边低语:“棉儿,听母亲的话。你活着,柳家就没有绝后。你活着,就有机会查清真相,替我们报仇。母亲活了大半辈子,够了。你才十六岁,还有美好时光,还有一辈子要活。”
柳棉浑身发抖,牙齿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。
项氏松开她,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,塞进她手里:“这是你母亲留给我的,说等你出嫁时给你。现在给你,也算物归原主了。”
柳棉握着那只玉镯,玉质温润,带着项氏的体温。
她跪在地上,给项氏磕了三个头。
项氏抱着她,在她耳边说:“去吧。好好活着。记住你父亲的话,去京城。别回头。”
柳棉站起来,走到柴房后墙。
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窗户,用木条钉着。
她用力掰了掰,木条已经腐朽了,一使劲就断了。
她从窗户爬出去,落在柴房后面的草丛里。
夜风很冷,吹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伏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不远处,几个官兵围着一堆篝火喝酒。
一个说:“今晚这差事好,守着几个娘们儿就行。”
另一个说:“别大意,上头交代了,柳家的人都得看紧了,一个都不能跑。”
柳棉屏住呼吸,一点一点往后挪。
后墙就在前面二十步远的地方。
那片杂草丛生的墙角,有一个狗洞——小时候她和柳辰钻过无数次,去外面的荒地抓蛐蛐、放风筝。
她趴在地上,一寸一寸地往前爬。
草叶刮在脸上,生疼。
有虫子钻进衣领里,她不敢动。
手按在石子上,磨破了皮,她不敢出声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到了。
那个狗洞还在,被杂草遮着。
她趴在地上,一点一点往里钻。
刚钻进去一半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停住。
一个声音说:“这后面是什么?”
另一个声音:“荒地,没人。”
第一个声音:“我去看看。”
柳棉听见那人走近,拨开杂草。
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紧紧攥着那个包袱。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喊声:“有人跑了!后门有人跑了!”
那两人听见,转身就跑:“快!追!”
柳棉趁机一使劲,从狗洞里钻出来,顾不上身上疼,撒腿就跑。
她跑过荒地,跑过菜地,跑过一片小树林。
荆棘划破了她的裙摆,树枝抽在她脸上,她不管。
她只知道跑,拼命地跑,跑到肺都要炸了,跑到腿软得站不住。
身后,喊声越来越远。
她跑到了运河边。
月光下,运河的水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河边有一片芦苇荡,高过人头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
柳棉钻进芦苇荡,一直钻到最深处。
她蹲下来,把自己埋在芦苇杆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远处,扬州城的方向,火光冲天。
那是柳府的方向。
柳棉看着那火光,眼泪终于忍不住,决堤而出。
她知道,那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,没了。
她在芦苇荡里蹲了一夜,不敢动,不敢出声。
蚊子嗡嗡地围着她的脸转,咬得她满脸是包。
她忍着,不敢拍。
饿了,嚼芦苇根,又苦又涩;渴了,趴在河边喝水,河水带着腥味。
天亮时,她听见远处有人喊:“这边搜过没有?”
另一个声音:“搜过了,没人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柳棉松了口气,瘫坐在泥水里。
她在芦苇荡里藏了三天三夜。
白天,她躲在芦苇最深处,用芦苇叶子遮住自己。
晚上,她悄悄爬到河边喝水,嚼几根芦苇根充饥。
不敢出去,怕被抓回去。
第三天夜里,她实在撑不住了。
三天三夜没吃东西,只喝水嚼芦苇根,她的胃像火烧一样疼。
她必须找点吃的,否则会死在这里。
她趁着夜色,悄悄摸出芦苇荡,沿着河岸走了半个时辰,看见远处有几点灯火。
那是一个村子。
她悄悄摸进村,在一户农家的墙根下蹲下来。
正准备翻墙进去找点吃的,忽然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柳家那案子判了。”
柳棉浑身一震,屏住呼吸。
“判了?这么快就判了?怎么判的?不会有猫腻吧?”另一个声音问。
“柳永死在牢里了。说是畏罪自杀,拿腰带吊死的。”
柳棉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一黑。
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“死了?那么大一个盐商,说死就死了?”
“可不是嘛。他家那几个儿子也惨。老大本来在京里做官,被牵连了,病死在任上。老二上京告状,半路上被人杀了,尸体扔在路边。老三在边关当兵,说是战死了,谁知道真假。女眷流放的路上,也死了好几个。咦咦,惨呢!”
“造孽啊。柳老爷多好的人,每年施粥舍药,还给咱们村修桥铺路,怎么落得这个下场?”
“听说是得罪了人。这才几天呢,就全死了。别说了,隔墙有耳。”
柳棉靠在墙上,浑身像筛糠一样抖。
父亲死了。
大哥死了。
二哥死了。
三哥死了。
母亲和姨娘们,也死了。
柳家一百多口人,就剩她一个了。
她蹲在墙根下,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。
她想哭出声,想把心里的痛都哭出来,但她不敢。
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,咬得满嘴是血,把哭声都咽回肚子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快亮了。
她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村外走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走了多远。
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,脚下像踩着棉花。
她只知道走,一直走,走到不能再走为止。
终于,她看见一座破庙。
庙门歪斜着,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,墙上的泥皮斑驳脱落。
她踉跄着走过去,刚到庙门口,眼前一黑,栽倒在地。
醒来时,她躺在一堆干草上。
旁边坐着一个白发老妇,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。
见她醒了,老妇递过一碗粥:“喝吧,孩子。饿坏了吧。”
柳棉接过粥,一口气喝完。
温热的粥流进胃里,她这才发现自己有多饿。
老妇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看你穿着,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。逃难来的?”
柳棉摇头,不敢说话。
老妇也不追问,只说:“这庙里就我一个人,你愿意住就住下。外面有人找你呢,昨天有几个骑马的人路过,拿着画像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姑娘。”
柳棉心里一紧。
老妇看着她:“那画像上的人,跟你长得像。”
柳棉咬唇,不说话。
老妇又说:“我一个老婆子,不管闲事。但你这样躲着不是办法。想活命,得有个去处。”
柳棉问:“婆婆,您有什么建议?”
老妇说:“京城里在选宫女,听说缺人。你这样的年纪,要是能进宫,兴许能活下来。宫里规矩大,外人进不去,想找你的人也没办法。”
柳棉脑中闪过父亲的话——“去京城,隐于宫中”。
她握紧拳头,对老妇说:“婆婆,多谢您救命之恩。我去京城。不过,我现在身体虚弱,要呆上几日。”
老妇点头默许,每天给她一碗粥,一个窝头。
柳棉问她姓名,她只是摇头,说“一个老婆子,要什么姓名”。
就这样,柳棉在庙里养了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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