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追踪

车队离开青枫驿，一路往北。裴玄策坐在马车里，掀着车帘往后看。路很长，弯弯曲曲，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。没有人跟上来。可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们，从山上看，从树后面看，从看不见的地方看。

“皇上。”梁冬至坐在对面，怀里抱着那包槐花，脸还没缓过来，白白的，“那些人还会追来吗？”

裴玄策放下车帘。“会。银子太重了，他们舍不得。”

梁冬至低头看着那包槐花，看了很久。“那咱们能不能走快一点？”

裴玄策靠在车厢上。“能。可车不能太快。太快了，银子会颠出来。”

梁冬至没再问。他把槐花放在旁边，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——是那本《孟子》，娃塞给他的，说路上看。他翻了两页，一个字不认识，又合上了。

走了五天，平安无事。第六天傍晚，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。镇子不大，百来户人家，一条街从南到北，两边是铺子和住家。裴玄策让车队停下来，在镇口找了几间空房子住下。顾长钧把马车赶进院子里，派人在四周守着。

天黑了。裴玄策吃了碗面，坐在门口望着月亮。月亮快圆了，挂在树梢上，亮晶晶的。梁冬至坐在他旁边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。写了“归”字，又写了一个“家”字。

“皇上，还有几天到京城？”

裴玄策想了想。“快了。七八天。”

梁冬至点点头，继续写。写了“安”字，又写了一个“全”字。

“皇上，您说那些人为什么不来追了？”

裴玄策望着月亮。“他们也在等。等我们放松，等我们大意，等我们出错。”

梁冬至停下笔。“那咱们不能出错。”

裴玄策笑了。“对。不能出错。”

那天夜里，裴玄策被一阵声音惊醒。不是喊杀声，是马蹄声，很轻，很远，从南边来。他翻身坐起来，推开门。院子里，顾长钧已经站着了，手按着刀柄，望着南边的方向。

“多少人？”裴玄策走过去。

“不多。十几个。骑得快，天亮能到。”

裴玄策心里一沉。十几个人，骑得快，天亮能到。他们来干什么？抢银子？还是——杀人？

“顾长钧，把人都叫起来。银子装车，天亮之前走。”

顾长钧点点头，转身去安排。梁冬至从屋里跑出来，衣裳都没穿好。“皇上，出事了？”

裴玄策说。“有人来了。快穿衣裳。”

天还没亮，车队就出发了。裴玄策坐在马车里，掀着车帘往后看。天边泛着白，路上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听得见——马蹄声，越来越近，从南边来，像鼓点，敲在他心上。

“快。”他对车夫说。

车夫抽了马一鞭子，马车快了起来。后面的车也跟着快了起来。可马车再快也快不过骑马的人。马蹄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。

“皇上。”顾长钧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，“他们追上来了。”

裴玄策掀开车帘，往后看。晨光里，十几匹马从后面追上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楚。马上的人穿着灰布衣裳，蒙着面，举着刀。

“停车。”裴玄策说。

车夫愣住了。“皇上……”

“停车。”

马车停下来。后面的车也停下来。裴玄策跳下车，站在路中间。梁冬至跟着跳下来，站在他旁边。顾长钧骑着马走过来，挡在他前面。

“皇上，您上车。臣来挡。”

裴玄策摇摇头。“挡不住。他们人多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“沈”字的玉牌，递给梁冬至。“拿着。回京城。交给苏公。”

梁冬至愣住了。“皇上，您……”

“走。”

梁冬至攥着那块玉牌，浑身发抖。“我不走。皇上在哪儿，我在哪儿。”

裴玄策看着他，那张圆脸上全是泪，可眼睛亮亮的。他忽然笑了。“好。那就不走。”
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十几匹马在离他们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为首那人跳下马，摘下面巾。一张中年人的脸，颧骨高耸，三角眼，嘴角往下撇着。他看着裴玄策，笑了。

“皇上，您跑不掉了。”

裴玄策盯着他。“你是谁？”

那人说。“太后的人。替太后看银子的。银子被您挖走了，我得拿回去。”

裴玄策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银子已经充入国库了。你拿不回去。”

那人笑容没了。“那就拿您的命抵。”

他一挥手，身后那十几个人跳下马，举着刀冲过来。顾长钧迎上去，一刀砍倒一个。禁军们冲上去，和那些人打在一起。刀光闪烁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裴玄策站在马车旁边，手里握着那把从青枫驿捡来的刀。梁冬至站在他旁边，举着那根木棍。

一个蒙面人冲过来，裴玄策一刀砍在他肩上。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。又一个冲过来，梁冬至一棍砸在他头上。又一个，又一个。两个人背靠着背，一个砍，一个砸，像两只困兽。血溅在脸上，烫的。刀砍在肩上，疼的。可他们没倒。

顾长钧浑身是伤，已经砍倒了五个人，可他的刀越来越慢，手臂在抖。一个蒙面人从背后冲过来，举刀要砍。裴玄策看见了，扑过去，用身体挡在顾长钧前面。刀砍在他背上，火辣辣的疼。他咬住牙，回手一刀，捅进那人肚子里。那人瞪大眼睛，倒下去。

“皇上！”顾长钧转过身，看见裴玄策背上的伤口，眼睛红了。

裴玄策摇摇头。“没事。皮外伤。”

他握着刀，手在抖，可他没倒。他站在路中间，站在银子前面，站在那些人前面。他是皇帝，皇帝不能倒。

又一个人冲过来。顾长钧一刀砍倒。又一个人，又倒。地上躺满了尸体，血把路染红了。剩下的人开始退。他们怕了。他们没想到这几个人会这么拼命，没想到皇帝会亲手杀人，没想到那个拿棍子的小胖子会这么狠。

为首那人脸色铁青，一挥手。“走。”

他们跑了。骑着马，往南跑了。裴玄策站在路中间，看着他们消失在晨光里。然后他的腿一软，跪在地上。

“皇上！”梁冬至扑过来，扶着他。

裴玄策摇摇头。“没事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全是血，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背上火辣辣地疼，衣裳破了，血往外渗。可他在笑。银子没丢，人还活着。

顾长钧走过来，蹲在他面前。“皇上，臣看看伤口。”

裴玄策让他看。顾长钧撕开他背上的衣裳，露出那道伤口。不深，可很长，从肩胛一直划到腰。血还在流。

“得包扎。”

梁冬至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布，递过来。顾长钧接过去，按在伤口上。裴玄策咬住牙，没吭声。疼，钻心的疼。可他不能喊。他是皇帝，皇帝不能喊。

包扎好了。裴玄策站起来，看着那些尸体。十几个蒙面人，死了大半，跑了几个。禁军又死了两个，伤了五个。

“顾长钧。清点伤亡。战死的，记下名字。抚恤加倍。”

顾长钧点点头。

裴玄策转过身，望着南边的天。天很蓝，很高，蓝得发亮。那些人跑了，可他们还会来。他们不甘心。银子没了，他们什么都没了。他们会再来。下一次，来的人会更多，刀会更快，会更狠。他得走。走得快一点。在他们再来之前，回到京城。

“上车。走。”

车队继续往北走。裴玄策坐在马车里，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，可他没躺着，就那么坐着，望着窗外。梁冬至坐在他旁边，眼眶红红的，没说话。那包槐花撒了大半，剩下的几朵，他攥在手心里，攥得紧紧的。

“皇上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哑。

“嗯？”

“您疼不疼？”

裴玄策笑了。“不疼。”

梁冬至低下头，看着手心里的槐花。“您骗人。”

裴玄策没说话。他靠在车厢上，闭上眼睛。耳边是车轮声，是马蹄声，是风吹过车窗的声音。这些声音，真好听。他活着，银子还在，人还在。够了。

第七十二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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