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一章伏击

银子装车用了整整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，最后一箱抬上了马车。顾长钧清点了三遍，一共四十八箱，白银三十六万两，黄金四万两。折合下来，将近八十万两白银。裴玄策站在马车旁边，望着那些沉甸甸的箱子，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——“朕把银子留在原处，等你去找。”他找到了，比他想的还要多。

沈万财被押上了囚车。他缩在角落里，浑身发抖，嘴里一直念叨着“太后会杀我”，翻来覆去，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。裴玄策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这个人替太后管了半辈子的银子，太后死了他都不知道，还在怕她。太后活着的时候，他怕她。太后死了，他还是怕。这种怕已经刻进骨头里了，拔不出来。

车队出发的时候，天刚亮。裴玄策坐在第一辆马车上，梁冬至坐在他旁边，怀里抱着那包干槐花。顾长钧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，二十个禁军前后散开，孙御史带着都察院的人走在最后面。从松江府到京城，走官道要半个月。半个月里，要过山，过河，过好几个府县。太后的银子在车上，太后的人在路上。他们会来吗？裴玄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，他们不会甘心。

走了三天，平安无事。

第四天傍晚，车队到了一个叫青枫驿的地方。驿站不大，只有几间土房子，一个院子。裴玄策让车队停下来，今晚住在这里。顾长钧把马拴好，走进院子看了一圈，出来说：“皇上，院子太小，银子不能全搬进去。”裴玄策看了看那几间土房子，确实装不下四十八箱银子。

“留一半在车上，派人守着。”

顾长钧点点头，安排人手。梁冬至从车上跳下来，伸了个懒腰，四处张望。“皇上，这地方好偏，前后都看不见人家。”裴玄策没说话。他也觉得偏。官道两边是山，山不高，可很密，树长得乱七八糟，黑黢黢的，像藏着什么东西。

天黑了。裴玄策吃了碗面，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缺了一块，像被人咬了一口。院子里点着火把，禁军来回走动，脚步声很轻，可他能听见。他一直在听，听那些脚步声，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，听远处山里的鸟叫。鸟叫得不对，不是一只鸟，是很多只。半夜里，鸟不该叫。

“顾长钧。”他开口。

顾长钧从门外走进来。“在。”

“外面有人。”

顾长钧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。“臣知道。”

话音未落，外面传来一声惨叫。裴玄策站起来，推开门。院子里，一个禁军倒在地上，胸口插着一支箭。火把还亮着，照着他苍白的脸，眼睛睁着，望着天。更多的箭从黑暗中射来，嗖嗖嗖，像雨点。禁军们举起盾牌，挡在马车前面。

“保护皇上！”顾长钧挡在裴玄策前面，刀已经出鞘。

黑暗中冲出一群人，蒙着面，举着刀，足有五六十个。他们直奔马车，箱子在车上，他们想抢银子。禁军只有二十个人，加上顾长钧和孙御史的人，不到三十。人数差了一倍。

“梁冬至！进去！”裴玄策喊。

梁冬至站在门口，怀里还抱着那包槐花，脸白得像纸。他听见裴玄策的声音，转身跑进屋，又跑出来，手里多了一根木棍。

“我不进去！我保护皇上！”

裴玄策没时间跟他吵。一个蒙面人已经冲到了面前，举刀就砍。裴玄策侧身躲开，那人收不住脚，撞在门框上。梁冬至举起木棍，照着他脑袋就是一棍。那人闷哼一声，倒在地上，不动了。

“打得好。”裴玄策说。

梁冬至咧嘴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顾长钧一个人挡住了七八个。他的刀很快，每一刀都有人倒下。可人太多，倒下一个，又上来两个。禁军们围成一圈，把马车护在中间。孙御史站在车顶上，手里拿着账本，用账本抽了一个蒙面人的脸，那人愣了一下，被旁边的禁军一刀砍倒。

裴玄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，站在梁冬至旁边。他没杀过人，可他得杀。不杀，银子就会被抢走。银子被抢走了，那些等着吃饭的人就吃不上了。他握着刀，手在抖。刀很沉，刀柄上缠着麻绳，麻绳被汗浸湿了，滑腻腻的。

又一个蒙面人冲过来。裴玄策举刀迎上去，两刀相撞，火星四溅。那人力气很大，裴玄策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。那人再砍，裴玄策再挡，又退一步。第三步的时候，他脚下踩到了一块石头，身子一歪，差点摔倒。那人举刀要砍，梁冬至的木棍从旁边抡过来，正砸在那人手腕上。刀飞了，那人抱着手腕惨叫。

“皇上！您没事吧？”梁冬至喘着气，脸涨得通红。

裴玄策站稳了。“没事。”

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刀，刀刃上有一道缺口，是被刚才那一刀崩的。他握着刀，手不抖了。他往前走去，梁冬至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站在一起，一个拿刀，一个举棍，挡在马车前面。

顾长钧浑身是血，有自己的，也有别人的。他已经砍倒了十几个人，可还有更多的人涌上来。他的刀慢了下来，手臂在抖，可他还站着，挡在最前面。一个蒙面人突破了防线，冲到马车旁边，伸手去掀箱子。裴玄策一刀砍在他背上，那人惨叫一声，倒在地上。

“银子是朕的！”裴玄策喊。

他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。那些蒙面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冲。他们不怕。他们人多，他们觉得能赢。可他们错了。禁军虽然人少，可每一个都拼了命。他们知道银子是拿来修堤、养兵、办学堂的。银子没了，边关的兵就要穿单衣过冬，黄河的堤就修不上，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没饭吃。

他们不能退。

一个禁军倒下了，又站起来，又倒下了，又站起来。他的腿被砍了一刀，站不稳，可他爬着，爬到马车旁边，用身体挡住箱子。蒙面人踢他，砍他，他不躲。他就那么趴着，挡着，死也不让开。

裴玄策冲过去，一刀砍在那个蒙面人腿上。那人跪下去，裴玄策又一刀，那人倒下了。

他伸手去拉那个禁军。“起来。”

禁军抬起头，满脸是血，可他在笑。“皇上，臣没让银子丢。”

裴玄策把他拉起来，扶到墙边靠着。“你坐着。剩下的交给朕。”

他转过身，走回去。梁冬至站在马车旁边，手里举着那根木棍，浑身发抖，可他没跑。他就那么站着，举着棍子，挡在银子前面。顾长钧还在砍，一刀一刀，越来越慢，可他没停。孙御史站在车顶上，账本已经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，手里举着一根火把，照着那些蒙面人的脸。

天边开始泛白了。

那些蒙面人开始退。他们死了太多人，地上躺了二十多具尸体，血把院子染红了。他们怕了。他们以为人多就能赢，可他们没想到这些禁军会拼命，没想到那个拿刀的人会砍倒那么多人，没想到那个拿棍子的小胖子会那么狠，没想到皇帝会亲手杀人。

他们跑了。

顾长钧要追，裴玄策拦住他。“别追。看银子。”

顾长钧停下来，靠着马车，大口喘气。血从他肩膀上往下流，滴在地上，一滴一滴。裴玄策走过去，看了看他的伤口。肩膀上中了一刀，不深，可流血很多。

“包扎一下。”

顾长钧摇摇头。“没事。死不了。”

裴玄策没理他，从梁冬至的包袱里扯下一块布，按在伤口上。顾长钧的身体绷了一下，没吭声。

梁冬至蹲在地上，抱着那包槐花。槐花撒了一半，撒在地上，和血混在一起，红的白的，触目惊心。他低着头，看着那些槐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“皇上，槐花脏了。”

裴玄策蹲下来，看着他。“脏了就脏了。回去让小环再晒一包。”

梁冬至点点头，把剩下的槐花包好，抱在怀里。裴玄策站起来，看着这个院子。地上躺着二十多具尸体，禁军死了四个，伤了七个。蒙面人死了十八个，跑了三十多个。银子一箱都没丢。

“顾长钧。清点伤亡。战死的禁军，记下名字，抚恤加倍。受伤的，好好治。”

顾长钧点点头。

裴玄策转过身，望着那些马车。四十八箱银子，一箱不少。他走过去，打开最近的一箱。银子还在，银光闪闪。他伸手抓了一把，银子从指缝里滑下去，叮叮当当响。他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红了。那些禁军用命护住的银子，他得花在该花的地方。一分都不能浪费。

那天晚上，他们没走。在驿站多待了一天，把受伤的人安顿好，战死的人火化了，骨灰装在罐子里，带回去。裴玄策坐在院子里，望着那些罐子。四个罐子，四个名字。他一个一个念过去，念完了，站起来，鞠了一躬。

“朕不会忘了你们。”

他转过身，走回屋里。梁冬至坐在床上，抱着那包槐花，还没睡。“皇上，那些抢银子的人，是太后的人吗？”

裴玄策在床边坐下来。“是。太后的人。他们知道银子被找到了，来抢。”

梁冬至低下头，看着那包槐花。“他们还会来吗？”

裴玄策点点头。“会。他们不甘心。银子没了，他们什么都没了。他们会再来。”

梁冬至抬起头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
裴玄策说。“走。走得快一点。在他们来之前，回到京城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车队继续往北走。少了四个人，可路还是一样的路。裴玄策坐在马车上，掀着车帘往后看。青枫驿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他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伏击，不知道太后的人还会不会来，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。可他得走。他是皇帝，皇帝就得走。

第七十一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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