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孤村

裴玄策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。屋子很矮，房梁上挂着蛛网，窗纸破了洞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冷飕飕的。他动了一下，背上的伤口立刻疼起来，像有人拿刀在剜。

“皇上！”梁冬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哭腔，“您别动！大夫说伤口不能动！”

裴玄策转过头。梁冬至坐在床沿上，眼睛肿得像桃子，脸上有泪痕，还有干了的血。他攥着那包槐花，攥得指节发白。顾长钧站在门口，身上缠着布条，布条上渗着血，可他还站着，手按着刀柄。孙御史坐在墙角，手里拿着账本，账本上沾着血，不知道是谁的。

“这是在哪儿？”裴玄策问。

梁冬至抹了把脸。“柳河镇北边的一个村子。您昏过去了，顾大哥说不能再走了，找了这个村子住下。”

裴玄策闭上眼睛。他想起来了——那些蒙面人，那把刀砍在背上，他跪在地上，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“银子呢？”

梁冬至说。“在院子里。顾大哥派人守着。一箱都没少。”

裴玄策睁开眼睛，望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很黑，被烟熏了几十年，像一根烧焦的骨头。银子还在，人还在。够了。

“皇上。”顾长钧从门口走过来，站在床前，“臣看过了，这个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，都是老人和孩子。年轻人都出去逃荒了，还没回来。村子很偏，太后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。”

裴玄策点点头。“歇一天。明天走。”

顾长钧犹豫了一下。“皇上，您的伤……”

“明天走。”

顾长钧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出去了。梁冬至从旁边端了一碗粥过来，粥是凉的，上面飘着几片菜叶。“皇上，您吃点东西。”

裴玄策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凉的，可他觉得是热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“你吃了吗？”

梁冬至点点头。“吃了。吃了馒头。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那张圆脸上有黑眼圈，嘴唇干裂了，手上全是伤，指甲里还有血。可他在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“梁冬至。”裴玄策开口。

“在。”

“你怕不怕？”

梁冬至想了想。“怕。怕皇上出事。怕银子被抢。怕回不了京城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皇上在，我就不怕了。”

裴玄策笑了。“朕在。朕哪儿也不去。”

梁冬至咧嘴笑了，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。“皇上，您睡吧。我守着。”

裴玄策摇摇头。“睡不着。你陪朕说说话。”

梁冬至在床沿上坐下来，把那包槐花放在旁边。两个人挨着坐，谁也没说话。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挂在树梢上，亮晶晶的。风吹进来，带着泥土的腥气，还有槐花的香味。那包槐花虽然撒了大半，可还是香的。

“皇上。”梁冬至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您说，先帝在的时候，有没有被人追杀过？”

裴玄策想了想。“有。苏公说过，先帝出宫私访的时候，被人追杀过。是一个牢头救了他。”

梁冬至眨眨眼。“牢头？就是那个杀了工部侍郎的牢头？”

裴玄策点点头。“就是他。他救了先帝，先帝让他当了牢头。一当就是二十年。后来他杀了工部侍郎，自己也死了。”

梁冬至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先帝的恩人，都死了。”

裴玄策没说话。是啊，都死了。救先帝的牢头死了，替先帝守陵的苏安死了，替先帝等银子的沈安死了。那些为先帝卖命的人，一个一个都死了。可他还活着。他得活着，替他们活着。

“梁冬至。”他开口。

“在。”

“朕不会死。”

梁冬至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
裴玄策笑了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梁冬至也笑了。“因为皇上是好人。好人不会死。”

裴玄策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梁冬至的肩膀很瘦，骨头硌瘦。他忽然想起一年前，在江陵码头上，梁冬至从船上跳下来，东张西望，什么都新鲜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，梁冬至也不知道他是谁。现在他们在这里，在这个不知名的村子里，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，坐着，说话。他还活着，梁冬至也活着。

“皇上。”梁冬至又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您说，那些银子，够修多少堤？”

裴玄策想了想。“很多。黄河、淮河、长江，都能修。”

“够养多少兵？”

“很多。边关的兵，都能换上冬衣。”

“够办多少学堂？”

“很多。天下的孩子，都能念上书。”

梁冬至咧嘴笑了。“那太好了。”

裴玄策也笑了。“是。太好了。”

那天晚上，裴玄策没睡。他躺在床上，望着房梁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很大，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远处有狗叫，叫了几声，停了。又过了一会儿，鸡叫了。天快亮了。他坐起来，背上的伤口疼了一下，可他能忍。

“梁冬至。”他喊。

梁冬至趴在床沿上，睡着了，听见喊声猛地抬起头。“在！”

“收拾东西。走。”

梁冬至跳起来，跑出去喊人。裴玄策站起来，穿上衣裳。衣裳破了，背上有个口子，血已经干了，硬邦邦的。他不管，系好腰带，推开门。

院子里，顾长钧已经站着了。他牵着马，马背上驮着箱子。禁军们站在马车旁边，一个个浑身是伤，可眼睛亮亮的。孙御史站在车顶上，手里拿着账本，正在清点箱子。

“皇上，都准备好了。”顾长钧走过来。

裴玄策点点头。“走。”

车队出了村子，往北走。太阳刚升起来，红彤彤的，照得路两边的庄稼金灿灿的。裴玄策坐在马车里，掀着车帘往后看。村子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他不知道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，不知道那些老人和孩子会不会记得他们，不知道那个给他端粥的老太太还活着没有。可他记得。他记得那个村子，那间屋子，那碗粥，那个老太太。他记得每一个帮过他的人。

“皇上。”梁冬至坐在对面，怀里抱着那包槐花，“您说，咱们能活着回到京城吗？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能。”

梁冬至咧嘴笑了。“那太好了。”

裴玄策也笑了。“是。太好了。”

他放下车帘，靠在车厢上。背上的伤口还在疼，可他能忍。他是皇帝，皇帝就得忍。马车继续往北走，车轮碾过路面，辘辘地响。裴玄策闭上眼睛，耳边是车轮声，是马蹄声，是梁冬至翻书的声音。他翻了半天，一个字不认识，又合上了。

“皇上，这个字念什么？”他把书递过来，指着其中一个字。

裴玄策睁开眼，看了看。“归。归来的归。”

梁冬至念了两遍。“归。我记住了。”

他低下头，继续翻。裴玄策看着他翻书，一页一页，翻得很慢，像是在找什么。找了半天，找到了。

“皇上，这个字呢？”

裴玄策看了看。“家。家里的家。”

梁冬至又念了两遍。“家。我记住了。”

他把书合上，抱在怀里。“皇上，等回了京城，我要写这两个字。写在长信宫的地上。写一百遍。”

裴玄策笑了。“好。写一百遍。”

马车继续往北走。天很蓝，很高，蓝得发亮。裴玄策望着窗外，望着那些稻田，那些村庄，那些树。他想着那些银子，那些堤，那些兵，那些孩子。银子快到了，京城快到了。他快到家了。

第七十三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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