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落网

马车离开清河县，一路往南。天越来越热，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，蝉鸣声震耳欲聋。裴玄策掀着车帘往外看，稻田一片接一片，绿油油的，在风里摇成波浪。庄稼长得好，可他知道，这肥沃的土地下面，埋着比庄稼更值钱的东西。

“皇上。”梁冬至坐在对面，怀里抱着那包干槐花，脸被热得通红，“咱们往南走，到底去哪儿？”

裴玄策放下车帘。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？”

“太后管银子的人。”

梁冬至眨眨眼。“您知道他在哪儿？”

裴玄策从怀里掏出那封塞在都察院门口的匿名信，展开看。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太后银子，在松江府，沈家。”松江府，沈家。苏怀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，先帝查了十年也没查到。可这封信告诉他，沈家就是太后管银子的人。信是谁写的？为什么要告诉他？他不知道。可他得去。

松江府比清河县大得多，街上有茶楼、酒馆、布庄、当铺，人来人往，热闹得很。裴玄策找了家客栈住下，让顾长钧出去打听沈家。天黑的时候顾长钧回来了，站在客房门口，衣裳被汗湿透了。

“皇上，沈家在东大街，做丝绸生意的。在松江府开了几十年，没人知道他们家跟太后有关系。”

裴玄策站起来。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
东大街是松江府最繁华的街，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，卖绸缎的、卖茶叶的、卖首饰的。沈家的铺子在街中间，门面很大，金字招牌上写着“沈记绸庄”。铺子已经关了门，黑漆漆的。裴玄策站在街对面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，站了很久。久到梁冬至开始打哈欠，久到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灭了灯。然后沈家的侧门开了，一个人从里面闪出来。那人穿着灰布衣裳，低着头，走得很快，转眼拐进一条巷子。

顾长钧要跟上去，裴玄策按住他的手臂。“朕去。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
他跟着那人走进巷子。巷子很窄，很黑，两边是高墙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那人走得很快，裴玄策跟得紧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，像两个人。走到巷子尽头，那人忽然停下来，转过身。月光从头顶的窄缝里漏下来，照在他脸上——一张苍老的脸，满是皱纹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看着裴玄策，忽然笑了。

“皇上，您来了。”

裴玄策盯着他。“你是谁？”
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，双手递过来。裴玄策接住，借着月光看——通体漆黑，巴掌大小，正面刻着一个字：“沈”。和先帝留下的那三块玉牌一模一样——藏、寻、归、沈。

“先帝的人？”裴玄策问。

那人点点头。“先帝让老奴在松江府等着。等了十年。”

裴玄策攥着那块玉牌，指节发白。十年。又是一个等了十年的人。

“那封信，是你塞在都察院门口的？”

那人又点点头。“是老奴塞的。老奴等了十年，等不到皇上来。老奴怕自己活不到那天，就把信塞了。老奴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来，可老奴得试一试。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先帝的人，在松江府等了十年，从先帝活着的时候就开始等。等到先帝死了，等到他登基了，等到他真的来了。他怕自己活不到那一天，就把信塞了。他等不及了。

“沈家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
那人说：“沈家是太后的人，管着太后的银子。太后在江南的银子，都经过沈家的手。沈家当家的叫沈万财，今年六十了，在松江府住了四十年。表面上做丝绸生意，背地里替太后管账。没人知道他是太后的人。”

裴玄策心里一沉。“银子藏在哪儿？”

那人摇摇头。“老奴查了十年，没查到。沈万财很小心，从不让人知道银子在哪儿。可老奴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那人看着他，目光幽深。“沈万财每个月十五，会去城外一座庙里。去了就不出来，第二天才回来。老奴跟了十年，跟到庙门口就进不去了。庙里有人把守，老奴进不去。”
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庙。每个月十五，去城外一座庙，去了就不出来。银子十有八九就藏在那座庙里。“什么庙？”

“城西十里，有个白云寺。荒了很多年了，没人去。可沈万财每个月都去，雷打不动。”

裴玄策把那个名字刻在脑子里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
那人摇摇头。“老奴没有名字。先帝叫老奴沈安。”

裴玄策心里一疼。沈安。和苏安一样的安。先帝的人，都喜欢叫安。平安的安。

“沈安，你跟我走。”

沈安摇摇头。“老奴不走了。老奴等了十年，等到了皇上。够了。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你不走，沈万财会发现你。”

沈安笑了。“发现就发现。老奴不怕。老奴活了六十年，够了。”

裴玄策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个老人。他的袍子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鞋底磨穿了，露出里面的麻绳。他等了十年，等到了他要等的人，把该说的话说完了。他觉得够了。

“沈安。”裴玄策开口，声音有些哑。

“在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沈安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，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像头顶漏下来的月光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，拔开盖子，一仰头喝了下去。

裴玄策冲过去，已经晚了。沈安靠着墙慢慢滑下去，坐在地上。嘴角流出黑色的血，可他在笑。

“皇上，老奴等了十年，等到了。老奴可以去找先帝了。”

裴玄策蹲在他面前，扶着他的肩膀。“你……”

沈安看着他，目光越来越散，像风里的烛火。“皇上，银子在庙里。白云寺，后殿，地下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轻得像叶子落地。

“老奴去见先帝了。老奴跟先帝说，皇上来了。”

他的手垂下去。眼睛闭上了。

裴玄策抱着他，一动不动。血从沈安嘴角淌下来，染红了他的袍子，染红了他的手，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。他等了十年的人，等到了，把话说了，把玉牌交了，然后死了。死在他怀里。和江陵那个守陵人一样，和苏怀的妹妹一样，和那些为他死的人一样。

他蹲了很久，久到梁冬至找过来。“皇上！您怎么去了这么久——”

梁冬至的声音卡在嗓子里。他看见裴玄策怀里的老人，看见地上的血，脸一下子白了。

“去找顾长钧，把这个人安葬了。立个碑，写上‘沈安之墓’。”

梁冬至蹲下来，把沈安的眼睛合上。站起来，转身跑了。裴玄策把沈安轻轻放在地上，站起来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，月光照在上面，“沈”字泛着幽幽的光。先帝留了很多人在各处——在江陵，在京城，在清河，在松江。他们等着，等到了，死了。他得让他们等得值。

他转身走出巷子。顾长钧站在巷口，已经知道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握刀的手比平时更紧。

“银子在城西白云寺，后殿地下。明天是十五，沈万财会去。我们跟着他。”

顾长钧点点头。

第二天傍晚，裴玄策带着人出了城。走了十里，到了白云寺。庙很破，墙塌了一半，屋顶的瓦也掉得差不多了，院子里长满了枯草。可后殿是完好的，门关着，门口站着两个穿灰布衣裳的人，腰里挂着刀。沈万财还没来。

裴玄策带着人躲在树林里等。天黑了，月亮升起来了。远处来了一顶轿子，四个人抬着，走得很快。轿子停在庙门口，一个人从轿子里下来——六十来岁，白白胖胖，穿着绸缎袍子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，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。

沈万财。

他走到后殿门口，那两个守门的人推开门，他走进去。门关上了。

裴玄策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，然后带着人摸过去。门口那两个人看见他，伸手要拦，顾长钧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。

“别动。出声就死。”

那两个人僵住了，一动不敢动。裴玄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
后殿很暗，只有佛前一盏油灯亮着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沈万财站在佛像前面，背对着门，正在烧香。香烟缭绕，一股檀香味混着霉味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身。看见裴玄策，他的脸色变了，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，骨碌碌滚到墙角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
裴玄策盯着他。“太后的人？”

沈万财往后退了一步，撞在香案上，烛台晃了晃。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
裴玄策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“沈”字的玉牌，举起来。“先帝的人等了十年，等到了朕。你还要瞒吗？”

沈万财看着那块玉牌，脸白了，白得像纸。他两腿一软，瘫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“皇上……臣……臣不是自愿的……是太后……太后逼臣的……”

裴玄策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“银子在哪儿？”

沈万财指着佛像，手指抖得像筛糠。“后面……佛像后面……”

裴玄策走到佛像后面。地上有一块石板，比别处的颜色深一些，边缘有道细缝。他蹲下来，手指扣进缝里，用力一掀。石板下面是一个洞，黑洞洞的，冷风从里面涌上来，带着铜锈和泥土的气味。

洞里放着几十个铁箱子，一排一排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
他跳下去，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。银子，满满的银子，码得整整齐齐，每一锭上都刻着官银的印记。他又打开一个，还是银子。再打开一个，是金子，黄澄澄的，火光一照，满室生辉。

他站在那里，望着那些银子、那些金子，望了很久。太后的银子，藏在江南几十年，藏在这座破庙里，藏在这尊佛像下面。先帝找了十年没找到。他找到了。不是他比先帝强，是那些等着他的人——沈安等了十年，等到了他，告诉了他。

他爬出地洞，站在沈万财面前。沈万财瘫在地上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“这些银子，是太后的。太后已经死了。银子充入国库。你替太后管了这么多年的银子，贪了多少？”

沈万财磕头如捣蒜。“臣没有贪！臣一文都没敢动！太后会杀臣的——”

裴玄策盯着他。“太后已经死了。”

沈万财愣住了。他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，看着裴玄策，像是不敢相信。

“太后……死了？”

“死了。一年多了。”

沈万财瘫在地上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。他喃喃自语，声音低得听不清。“死了……死了就好……死了就好……”

裴玄策转过身，走出后殿。顾长钧站在门口。

“里面的银子，全部运回京城。这些箱子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顾长钧点点头。“臣去安排。”

裴玄策走出白云寺，站在门口。月亮升到了中天，很圆，很亮，照得地上银白银白的。风吹过来，带着稻田里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银子找到了。够修很多堤，够养很多兵，够办很多学堂。够让很多人吃饱饭。

他想起沈安。想起他说“老奴可以去找先帝了”。想起他说“老奴跟先帝说，皇上来了”。他抬起头，望着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。先帝在天上，沈安也在天上。他们看着他把银子挖出来，看着他站在月光下，看着他笑。他们会觉得值了。

他转过身，走回庙里。顾长钧正带着人往外搬箱子，一箱一箱，沉甸甸的，两个人抬一箱，走得很慢。梁冬至也帮着抬，脸憋得通红，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挪。裴玄策走过去，抬起箱子的另一头。

“皇上！您别——”梁冬至急了。

裴玄策没理他，抬起箱子往外走。梁冬至不敢松手，只好跟着走。两个人抬着箱子，走过院子，走过坍塌的围墙，走过枯草丛生的小路，走到马车旁边。箱子放上去，车身猛地往下一沉。

“皇上。”梁冬至喘着气，脸上全是汗，可眼睛亮亮的，“这些银子，够用好久了吧？”

裴玄策笑了。“够用好久。”

梁冬至咧嘴笑了。“那百姓能吃饱饭了。”

裴玄策点点头。“能。”

梁冬至转身跑回去，又去抬下一箱。裴玄策站在马车旁边，望着他跑远的背影，瘦瘦小小的，在月光下一颠一颠的。他忽然想起一年前，在江陵码头上，梁冬至从船上跳下来，东张西望，什么都新鲜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，梁冬至也不知道他是谁。现在他们在这里，在松江府，在白云寺门口，抬着太后的银子，一箱一箱往车上搬。

他笑了。转过身，走回去，继续搬。

第七十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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