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抄家

工部侍郎被革职的当天下午，孙御史就带着人去了他家。裴玄策没去，坐在乾清宫里等消息。苏怀站在旁边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天渐渐暗了，赵公公进来点灯，又出去了。

天黑透的时候，孙御史回来了。他站在乾清宫中间，浑身是土，脸上有灰，可眼睛亮得吓人。他跪下，双手递上一本册子。

裴玄策接过来翻开。第一页写着：银票十二万两，黄金三千两，白银五万两，田产八千亩，宅子五处，铺面十二间，古董字画三百余件。他往下翻，一页一页，密密麻麻，全是数字。翻到最后一页，总数写着——折合白银，约四十万两。

裴玄策合上册子，看着孙御史。“都查清楚了？”

孙御史点点头。“查清楚了。银票藏在书房夹墙里，黄金埋在花园地下，田产记在亲戚名下。臣一一查实，有据可查。”

裴玄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四十万两。河间府修河的银子才八万两，他一个人就贪了四十万。够修五条河，灌几十万亩地，养活几万户人家。他站在那里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皇上。”孙御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臣还在他家里找到了一样东西。”

裴玄策转过身。孙御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双手递上来。裴玄策接过来翻开，愣住了。不是账本，是一本名册。上面写着一个个名字，后面记着数目——张府，五千两。王府，三千两。李府，两千两。赵府，一万两。一页一页，几十个名字，几十个数目。最后一个名字，是宫里的。

裴玄策盯着那个名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合上名册，看着孙御史。“这件事，还有谁知道？”

孙御史说。“只有臣知道。抄家的时候，臣亲自搜出来的，没让第二个人看见。”

裴玄策点点头。“名册留下。你回去，继续查。查那些名字，都是谁。”

孙御史跪下。“臣遵旨。”他站起来，走了。

裴玄策坐在龙椅上，拿着那本名册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着那个名字——赵安。赵安，乾清宫管事牌子，赵公公。从他登基那天起，就在他身边伺候。端茶倒水，传旨宣召，每天见的第一张脸，每天见的最后一张脸。

“苏公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发涩。

苏怀从后面走出来。“在。”

“赵公公，跟朕多久了？”

苏怀想了想。“从皇上登基那天起，就在乾清宫伺候。一年多了。”

裴玄策攥着那本名册，指节发白。“一年多。他在朕身边一年多，收了工部侍郎一万两银子。”

苏怀没说话。裴玄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夜黑沉沉的，看不见月亮，看不见星星。他想起赵公公每天给他端茶倒水，每天在殿外喊“退朝”，每天笑脸相迎。一万两银子，买了他一年多。

“苏公。”他转过身。

“在。”

“赵公公的事，你来办。”

苏怀看着他。“皇上想怎么办？”

裴玄策说。“查。查他收了谁的银子，替谁办了什么事。查清楚了，告诉朕。”

苏怀点点头。“老奴去办。”

裴玄策走出乾清宫，往长信宫走。夜很深，甬道里黑漆漆的，只有远处的灯亮着，一簇一簇，像鬼火。他走得很慢，步子很沉，鞋底踩在青石板上，咚咚咚，像心跳。

长信宫的门开着，院子里亮着灯。梁冬至蹲在树底下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。丫丫靠在他腿上，已经睡着了。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，也睡着了。娃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那本《孟子》，没看，望着门口。顾长钧站在门口，手按着刀柄，闭着眼。梁叔袖着手，坐在石凳上，眯着眼。

看见裴玄策进来，梁冬至站起来。“皇上，查完了？”

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。“查完了。贪了四十万两。”

梁冬至的脸白了。“四十万两？”

裴玄策点点头。梁冬至蹲下来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——贪。写完了，抬起头。“皇上，这么多银子，他怎么花得完？”

裴玄策靠在树上，望着头顶的槐树叶。“花不完。可他还是贪。贪了还想贪，停不下来。”

梁冬至低下头，看着那个“贪”字，看了很久。“皇上，我爹说过，贪官不是缺钱。是心里有个坑，填不满。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你爹说得对。”

梁冬至咧嘴笑了。“那我继续写。”

他低下头，继续写。裴玄策闭上眼睛，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，沙沙沙，沙沙沙。他想着那本名册，想着那些名字，想着赵公公那一万两银子。他在朕身边一年多，朕每天看见他，每天跟他说话，每天喝他端来的茶。他收了银子，替人办事。办什么事？他不知道。可他得查。他是皇帝，皇帝就得查。

第二天一早，裴玄策去乾清宫。赵公公站在门口，像每天一样，笑脸相迎。“皇上，早朝准备好了。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那张脸圆圆的，白白的，和每天一样。可他知道，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。“赵安。”

赵公公愣了一下。裴玄策从来不叫他的名字，只叫赵公公。

“你跟着朕多久了？”

赵公公想了想。“一年零四个月。”

裴玄策点点头。“一年零四个月。朕待你如何？”

赵公公跪下。“皇上待臣恩重如山。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恩重如山。那你为什么要收工部侍郎的银子？”

赵公公的脸刷地白了。“皇上，臣没有……”

裴玄策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名册，翻开最后一页，递到他面前。“赵府，一万两。是你的名字吗？”

赵公公看着那两个字，浑身发抖。他趴在地上，磕头如捣蒜。“皇上饶命！皇上饶命！臣一时糊涂！臣再也不敢了！”

裴玄策看着他磕头，一下一下，额头磕在石板上，咚咚响。磕了十几下，额头破了，血流下来。“够了。”

赵公公停下来，抬起头，满脸是血，满脸是泪。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你替工部侍郎办了什么事？”

赵公公哭着说。“他……他让臣在皇上面前替他说好话。让臣打听皇上对工部的看法。让臣……让臣把折子先给他看。”

裴玄策攥紧了拳头。把折子先给他看——他批的折子，还没发出去，工部侍郎就知道了。他知道朕对工部什么看法，知道朕要查什么，知道朕要办谁。他提前准备，提前应付，提前把尾巴藏好。

“赵安。”他开口。

赵公公趴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

“你收了银子，替人办事。这是卖主求荣。朕留不得你。”

赵公公瘫在地上，说不出话。裴玄策转过身，走进乾清宫。苏怀跟在后面。

“苏公。赵安，杖八十，逐出宫去。永世不得入京。”

苏怀点点头。“老奴去办。”

裴玄策坐在龙椅上，望着门口。门口空荡荡的，没有赵公公的笑脸，没有那声“皇上早早准备好了”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殿，太安静了。

那天晚上，裴玄策回到长信宫，在树底下坐下来。梁冬至蹲在旁边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。写了“廉”，又写了一个“洁”，又写了一个“清”。

“皇上，赵公公的事，办了吗？”

裴玄策点点头。“办了。杖八十，逐出宫去。”

梁冬至低下头，看着那些字。“皇上，赵公公跟了您一年多，您不难过吗？”

裴玄策靠在树上，望着头顶的槐树叶。“难过。可他收了银子，替人办事。朕留不得他。”

梁冬至点点头，继续写。写了“法”，又写了一个“理”，又写了一个“情”。

“皇上，我爹说过，法理情，最难的是情。法不容情，可人不能无情。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你爹说得对。可朕是皇帝，皇帝就得法不容情。”

梁冬至没再问。他蹲下来，在地上写了一个字——忍。写完了，抬起头。“皇上，那您忍着。”

裴玄策笑了。“好。朕忍着。”

他闭上眼睛，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，沙沙沙，沙沙沙。他想着赵公公那张笑脸，那声“皇上早早准备好了”。杖八十，逐出宫去。他忍了。他是皇帝，皇帝就得忍。

第五十九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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