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侍郎的案子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,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,扩了半个月还没散。每天早上裴玄策走进乾清宫,御案上都会多出几本折子——不是告状的,是撇清的。这个说跟工部侍郎不熟,那个说早就觉得他不对劲,还有人说当初就不该用这个人。裴玄策一本一本地看,看完了摞在一边,一本都没批。
孙御史几乎天天来。有时候带一本账册,有时候带一份口供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站在乾清宫中间说几句话。“工部侍郎又招了一个。”“他名册上那个姓王的,是太常寺的。”“银子藏在保定府,臣派人去查了。”裴玄策听着,点头,让他继续查。
长信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。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飘,铺在地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梁冬至每天早起扫院子,扫完了蹲在树底下写字。最近他学的字越来越多,写在地上的字也越来越端正。丫丫跟在他后面,也拿根树枝写,写的字歪歪扭扭的,可她写得很认真。小石头学会走路了,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跑,阿三跟在后头追,怕他摔着。
裴玄策坐在树底下,看着他们。
“皇上。”梁冬至写完一个字抬起头,“工部侍郎的案子,还没查完?”
裴玄策摇摇头。“没有。越查越多。”
梁冬至想了想。“那得查到什么时候?”
裴玄策靠在树上,望着头顶的槐树叶。叶子快落光了,枝丫光秃秃的,伸向天空。“查到他名下再没有人为止。”
那天夜里,裴玄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陈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带着哭腔。“皇上!皇上!出事了!”
裴玄策翻身下床,推开门。陈安站在门口,脸白得像纸,手里举着一封信。信封上沾着血,已经干了,发黑。裴玄策接过来撕开,抽出信纸。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血糊住了,看不太清——“工部侍郎死在牢里了。不是自杀,是被人杀的。杀他的人跑了。臣查到一件事——他上面还有人。不是朝里的人。是宫里的人。”
裴玄策攥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宫里的人。工部侍郎上面,是宫里的人。谁?太后的人已经清理干净了,苏怀的人都在他身边。还有谁?
“陈安,叫顾长钧。”
陈安转身就跑。裴玄策站在院子里,风从树梢吹过,冷得刺骨。他低头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些被血糊住的字。宫里的人。不是朝里的人。是宫里的人。
顾长钧来了,站在他面前。裴玄策把信递给他。顾长钧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臣进宫查。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“朕等你的消息。”
顾长钧转身走了。裴玄策站在院子里,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。梁冬至从屋里跑出来,披着衣裳,揉着眼睛。“皇上,出什么事了?”
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。“工部侍郎死了。被人杀的。”
梁冬至的脸白了。“谁杀的?”
裴玄策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顾长钧去查了。”
梁冬至蹲下来,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——杀。写完了,抬起头。“皇上,杀他的人,是不是怕他供出别人?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你觉得呢?”
梁冬至想了想。“工部侍郎贪了那么多银子,不是一个人能花完的。他一定给了别人。那些人怕他说出来,就杀了他。”
裴玄策靠在树上,望着头顶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银白银白的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梁冬至低下头,看着那个“杀”字,看了很久。“皇上,那您怎么办?”
裴玄策说。“查。查到底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顾长钧回来了。他站在裴玄策面前,浑身是土,脸上有灰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皇上,查到了。”
裴玄策站起来。“谁?”
顾长钧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“太后身边的太监。姓刘。太后死了以后,他躲在宫里,没人发现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太后的人?不是清理干净了吗?
顾长钧继续说。“他在御膳房当差。改了名字,换了身份。没人认出来。”
裴玄策攥紧了拳头。“工部侍郎的银子,给了他?”
顾长钧点点头。“给了他。他在宫外置了宅子,买了地,养了人。他在等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紧。“等什么?”
顾长钧看着他。“等机会。等皇上出宫。等皇上落单。等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裴玄策知道了。等机会杀他。太后的人,在宫里躲了快一年,改了名字,换了身份,在御膳房当差。每天在他眼皮底下走来走去,每天给他端饭送菜,每天等着杀他。
“人呢?”
顾长钧说。“抓了。关在都察院。”
裴玄策走出长信宫,往都察院走。天还没亮,甬道里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的灯亮着。顾长钧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谁也没说话。
都察院的门开着。孙御史站在院子里,看见裴玄策,跪下。“皇上,人关在里面。”
裴玄策走进去。那间屋子很小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灯亮着。地上坐着一个老人,穿着灰白的衣裳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抬起头,看着裴玄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奇怪,像是等了好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。
“皇上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您来了。”
裴玄策站在他面前。“你是太后的人?”
老人点点头。“奴婢伺候了太后三十年。”
裴玄策盯着他。“工部侍郎的银子,是你收的?”
老人又点点头。“是奴婢收的。”
“你要用那些银子干什么?”
老人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“等人。”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等皇上出宫。等皇上落单。等奴婢有机会杀了皇上,替太后报仇。”
裴玄策攥紧了拳头。“你等了多久?”
老人想了想。“一年零四个月。”
一年零四个月。从他登基那天起,就在等。在御膳房当差,每天给他端饭送菜,每天看着他进进出出,每天等着杀他。等了一年零四个月,没等到机会。可他在等。一直在等。
“你恨朕?”裴玄策问。
老人摇摇头。“不恨。可太后对奴婢有恩。奴婢得替她报仇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这个老人,和太后身边的周氏一样,和苏怀一样,和那些为他死的人一样。都是为了报恩。可报恩的人,有的救了他,有的要杀他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老人想了想。“有。奴婢想告诉皇上一件事。”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老人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“太后死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老人一字一句说。“她说,她在下面等皇上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太后在下面等他。和先帝一样,和苏怀的妹妹一样,和那些为他死的人一样。都在等他。可等的不是同一条路。先帝等他是为了让他好好活着,太后等他是为了让他死。
“皇上。”老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奴婢该死了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你不怕?”
老人笑了。“不怕。奴婢等了这么久,够了。”
裴玄策转过身,走出那间屋子。身后,灯还亮着,照着那个老人灰白的头发。
孙御史站在院子里。“皇上,这个人怎么处置?”
裴玄策站在院子里,望着黑沉沉的天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新的一天要来了。“送他上路。留个全尸。”
孙御史跪下。“臣遵旨。”
裴玄策走出都察院,往长信宫走。天亮了,街上有人开始走动,卖菜的、挑担的、抱孩子的。和每天一样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沉。身后跟着顾长钧,两个人一前一后,谁也没说话。
长信宫的门开着。梁冬至站在树底下,手里拿着树枝,在地上写字。看见裴玄策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皇上,查到了?”
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。“查到了。太后的人。在御膳房躲了一年零四个月。”
梁冬至愣住了。“御膳房?那他每天给皇上端饭?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梁冬至的脸白了。“那他有没有……”
裴玄策摇摇头。“没有。他没等到机会。”
梁冬至蹲下来,在地上写了一个字——等。写完了,抬起头。“皇上,他在等什么?”
裴玄策靠在树上,望着头顶的槐树叶。叶子落光了,枝丫光秃秃的,伸向天空。“等朕出宫。等朕落单。等朕死。”
梁冬至低下头,看着那个“等”字,看了很久。“皇上,那您以后出宫,得多带几个人。”
裴玄策笑了。“好。多带几个。”
梁冬至咧嘴笑了。“那我跟着。我保护皇上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,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。你跟着。”
那天晚上,裴玄策坐在树底下,望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银白银白的。梁冬至坐在他旁边,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。写了“安”,又写了一个“全”,又写了一个“宁”。
“皇上,太后的人,杀完了吗?”
裴玄策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还有。也许没了。”
梁冬至点点头。“那皇上小心。”
裴玄策笑了。“好。朕小心。”
他闭上眼睛,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。他想着那个老人,想着太后那句话,想着那些等他的人。有等他活的,有等他死的。他得好好活着,替先帝活着,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。不能死。死了,就对不起他们。
“梁冬至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朕不会死。”
梁冬至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裴玄策笑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梁冬至也笑了。“因为皇上是好皇帝。好皇帝不会死。”
裴玄策靠在树上,望着那轮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——“替朕活着。”他活着。他得好好活着。
第五卷 归途 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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