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牵连

河间知府被斩的第三天，孙御史又来了。这次他没带折子，带了一个人。那人四十来岁，穿着灰布衣裳，手上戴着镣铐，脸上有伤，嘴角破了，眼睛肿了一只。他被押进长信宫院子的时候，腿一软，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
裴玄策从树底下站起来，看着孙御史。“这是谁？”

孙御史说：“河间府的同知。姓钱。河间知府贪的银子，他经手了一半。”

裴玄策看着那个钱同知。那人跪在地上，不敢抬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发抖。裴玄策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“你经手了一半？四万两？”

钱同知磕头如捣蒜。“皇上饶命！皇上饶命！臣不是自愿的！是知府逼臣的！臣不干，他就要杀臣全家！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他逼你，你就干？他逼你杀人，你也杀？”

钱同知说不出话，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。裴玄策转过身，看着孙御史。“他说了那个人是谁吗？”

孙御史摇摇头。“还没说。臣想先来问问皇上，这个案子，查到什么份上。”
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
孙御史看着他，目光幽深。“河间知府说的‘不是一个人’，臣查了。查到了一点点线索。”
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
孙御史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递过来。裴玄策接过来看，上面写着几个名字，都是朝中的官员。有三品的，有四品的，有京官，有地方官。第一个名字，是工部侍郎。裴玄策攥着那张纸，指节发白。

“查实了吗？”

孙御史摇摇头。“还没有。只是线索。可臣不敢再查了。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

孙御史说：“因为再查下去，牵涉的人太多。牵涉的官太大。臣怕……”

裴玄策盯着他。“怕什么？”

孙御史低下头。“怕都察院保不住。怕臣自己保不住。怕皇上也保不住。”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风从树梢吹过，沙沙响。梁冬至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树枝，不敢动。丫丫靠在他腿上，不敢出声。娃站在树底下，手里拿着那本《孟子》，没看，望着裴玄策。顾长钧站在门口，手按着刀柄，眼睛睁开了。梁叔袖着手，坐在石凳上，没眯眼，看着这边。

裴玄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张纸上的名字。工部侍郎，三品大员。管着天下的工程、水利、造办。河间府修河的银子，是他批的。他批了十万两，实际只用了一万二。多出来的八万八，进了谁的口袋？河间知府拿了六万，同知、知县、吏员分了剩下的。那工部侍郎呢？他拿了多少？

“孙御史。”他开口。

孙御史抬起头。

“查。查到底。”

孙御史愣住了。“皇上……”

裴玄策打断他。“朕说了，查到底。不管牵涉到谁，不管官多大，查出来。”

孙御史跪下来。“臣遵旨。”他站起来，带着那个钱同知走了。

裴玄策站在院子里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。梁冬至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“皇上，工部侍郎，是多大的官？”

裴玄策说。“三品。管着天下的工程、水利、造办。”

梁冬至的脸白了。“那他贪了多少？”

裴玄策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可河间府那笔银子，是他批的。”

梁冬至蹲下来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——大。写完了，抬起头。“皇上，这么大的官，能查吗？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能。不管多大，都能查。”

梁冬至点点头，继续写。写了“大”，又写了一个“官”，又写了一个“贪”。写完了，抬起头。“皇上，我爹说过，官越大，贪得越狠。因为没人敢查他们。”

裴玄策蹲下来，看着他。“你爹说得对。可朕敢。”

梁冬至咧嘴笑了。“那我也敢。”

裴玄策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。那你跟着孙御史，继续查。”

梁冬至点点头，站起来，跑出去了。裴玄策站在树底下，望着那扇门。娃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皇上，工部侍郎会认罪吗？”

裴玄策摇摇头。“不会。他会想办法脱身。他会找人说情，会找关系保他，会找替罪羊。”

娃想了想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
裴玄策靠在树上，望着头顶的槐树叶。“等。等他犯错。等他露出马脚。等他自投罗网。”

娃点点头，回到树底下，继续看书。裴玄策闭上眼睛，耳边是风声，是树叶声，是丫丫写字的声音。他想着那张纸上的名字，想着工部侍郎，想着那些贪了的银子。查下去，会牵涉多少人？他不知道。可他得查。他是皇帝，皇帝就得查。

五天后，孙御史又来了。这次他没带人，带了一本账册。他站在乾清宫中间，双手递上账册。裴玄策接过来翻开看。是工部的账，近五年的，一笔一笔，记得很清楚。修河的银子，修堤的银子，修路的银子，修桥的银子。每一笔都批了，每一笔都花了，可花在哪儿了？不知道。账上只写着“工程用银”，至于什么工程，用了多少，剩了多少，没写。

裴玄策合上账册，看着孙御史。“这账册，哪儿来的？”

孙御史说。“工部的一个小吏，偷偷抄出来的。他不敢露面，怕被人害了。”

裴玄策心里一沉。“工部侍郎知道吗？”

孙御史摇摇头。“还不知道。可臣怕他快知道了。”

裴玄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外面的天。天很蓝，很高，蓝得发亮。可他知道，那片蓝天下，有人在贪，有人在瞒，有人在等着看他怎么办。他是皇帝，他得办。可他怎么才能办得动一个三品大员？

“孙御史。”他转过身。

“在。”

“工部侍郎的事，朕来办。你把证据准备好。”

孙御史跪下。“臣遵旨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了。裴玄策坐在龙椅上，望着那本账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，走出乾清宫。

长信宫院子里，梁冬至已经回来了。他蹲在树底下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。看见裴玄策进来，他站起来。

“皇上，孙御史说，工部侍郎的事，您来办？”

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。“是。朕来办。”

梁冬至蹲下来。“怎么办？”

裴玄策说。“明天早朝，朕当众问他。”

梁冬至愣住了。“当众问？他要是抵赖呢？”

裴玄策笑了。“抵赖，朕就拿出证据。”

梁冬至想了想。“他要是不认呢？”

裴玄策说。“不认，朕就让人查他的家。”

梁冬至又想了想。“他要是反咬一口呢？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反咬谁？”

梁冬至挠挠头。“反咬孙御史。说孙御史诬陷他。”

裴玄策靠在树上，望着头顶的槐树叶。“孙御史不怕。他查案的时候，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
梁冬至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树枝。“皇上，我能不能去？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去哪儿？”

梁冬至说。“明天早朝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
裴玄策笑了。“好。你去。站在殿外，听着。”

梁冬至咧嘴笑了。“好！”

第二天早朝，裴玄策坐在龙椅上，看着下面那些人。张首辅站在最前面，王次辅站在他旁边，工部侍郎站在队列里，低着头，和平时一样。

裴玄策开口。“工部侍郎。”

工部侍郎站出来，跪下。“臣在。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河间府修河的银子，是你批的？”

工部侍郎低着头。“是臣批的。”

裴玄策又看着他。“你批了十万两。可河间府只花了一万二。剩下的八万八，去哪儿了？”

工部侍郎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“皇上，臣批的是十万两。可银子拨下去，怎么花，是地方官的事。臣管不了。”

裴玄策盯着他。“你管不了？你是工部侍郎，管着天下的工程、水利、造办。银子怎么花，你管不了？”

工部侍郎低下头。“臣失职。请皇上责罚。”

裴玄策站起来，走下御阶，站在他面前。“失职？你不是失职。你是贪。河间知府贪了六万，他招了。他说，不是你一个人。”

工部侍郎的脸色变了。“皇上，臣冤枉！臣没有贪！河间知府血口喷人！”

裴玄策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账册，扔在他面前。“这是工部的账。五年的。每一笔都批了，可每一笔都没写清楚花在哪儿。你告诉朕，这些银子，去哪儿了？”

工部侍郎看着那本账册，脸白了。他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“皇上，臣……臣……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“你不说，朕让人查你的家。”

工部侍郎瘫在地上，说不出话。裴玄策转过身，走回龙椅坐下。“来人。工部侍郎，革职查办。家产查封，一草一木，都查清楚。”

工部侍郎被拖了出去。裴玄策看着下面那些人。“还有谁？”

没人说话。裴玄策站起来。“退朝。”

走出乾清宫，苏怀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了一段路，谁也没说话。走到长信宫门口，苏怀忽然开口。

“皇上，今天的事，做得对。”

裴玄策停下来，转过身。“对？朕办了一个三品大员，可还有多少人没办？还有多少银子被贪了？朕不知道。”

苏怀看着他。“可皇上在办。这就够了。”

裴玄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院子里，梁冬至蹲在树底下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。看见裴玄策进来，他站起来。

“皇上，办了吗？”

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。“办了。革职查办，家产查封。”

梁冬至点点头，蹲下来，在地上写了一个字——法。写完了，抬起头。“皇上，办了一个工部侍郎，还有多少个？”

裴玄策靠在树上，望着头顶的槐树叶。“不知道。可朕会查。查一个办一个。”

梁冬至点点头，继续写。写了“法”，又写了一个“治”，又写了一个“安”。写完了，抬起头。“皇上，我爹说过，法不是用来杀人的。法是用来让人不敢做坏事的。可有了法，没人管，法也没用。”

裴玄策笑了。“你爹说得对。”

梁冬至咧嘴笑了。“那我继续写。”

他低下头，继续写。裴玄策闭上眼睛，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，沙沙沙，沙沙沙。他想着工部侍郎，想着那本账册，想着那些贪了的银子。办了一个，还有多少个？他不知道。可他得查。他是皇帝，皇帝就得查。查一个办一个，办到没人敢贪为止。

第五十八章完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