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折戟六合

咸丰三年五月，骄阳悬于皖东天际，将滁州城的青砖黛瓦晒得发烫。林凤祥、李开芳率领的北伐先锋主力，自浦口一路摧枯拉朽，击溃清军江防营垒后，马不停蹄直扑滁州，不过半日便破城而入。知州焦景温早已弃城而逃，留守的绿营兵丁一触即溃，街巷间只散落着丢弃的刀枪与号衣，太平军旌旗插上滁州城楼时，城中百姓尚在慌乱之中，便被太平军安抚军纪的喊声稳住了心神。

林凤祥拄着染血的斩马刀，立在滁州府衙的正堂之上，望着堂外列队休整的将士，眉头却未曾舒展。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渍，转头对身旁的李开芳沉声道：“李兄弟，我军虽连克浦口、滁州，可毕竟是孤军深入，后援未至，粮草军械皆需省着用。东王军令在前，命我部在此等候朱锡琨、黄益芸、林绍璋三位兄弟的七千援军，合兵之后再渡淮北上，直捣燕都，此刻万不可轻进。”

李开芳点头应和，他刚巡查完城防归来，甲胄上还沾着尘土，声音带着行军的疲惫，却依旧铿锵有力：“林兄所言极是，滁州扼守滁河要道，北可通凤阳、怀远，南可接应天京，是绝佳的集结之地。我已下令将士把守四门，城外滁河渡口皆设岗哨，一面征集粮草，一面派出斥候，沿浦口至滁州的官道昼夜打探援军消息，只待他们一到，便可即刻拔营。”

二人商议已定，北伐主力便在滁州城内及城郊清流关、滁河渡口一带安营扎寨，深沟高垒，严阵以待。老卒们擦拭着枪炮，新兵们打磨着刀矛，斥候骑兵一拨接一拨地派出，马蹄踏得官道尘土飞扬，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，等待着那七千来自天京的第二梯队援军。

而此时，天京方向，朱锡琨、黄益芸、林绍璋三位将领，正率领七千太平军精锐，奉命星夜兼程北上。这支队伍是东王杨秀清精心抽调的兵力，其中不乏广西金田起义的老兵，也有湖南、湖北新投的精壮，携带着充足的火药、粮草与抬枪、鸟铳，本是北伐军的重要生力军。临行前，杨秀清再三叮嘱：“疾趋滁州，与林、李主力会师，沿途切勿贪攻小城，延误北伐大计！”

大军自浦口渡江后，沿江北官道疾行，起初路线尚算清晰，可行至五月初九夜间，皖**降大雾，五步之外难辨人影，向导在迷雾中迷失了方向，本该向西北直插滁州的队伍，竟鬼使神差地偏向东北，踏入了六合县境内。

六合县紧邻浦口，虽非军事重镇，却有一位硬骨头的知县——温绍原。此人深谙团练之法，自知朝廷绿营兵不堪一击，早在太平军数月前，便散尽家中家财，招募乡勇两千余人，加固六合城防，在城外龙池、葛塘集一带挖设陷坑，暗埋火药，又将城郊民房堆满柴草油脂，布下了死局。他听闻太平军北伐主力已过滁州，料定后援部队必会途经此地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，只待敌军入瓮。

朱锡琨率部误入六合境内后，见大雾未散，便下令在城南龙池一带扎营休整。他登高远望，见六合城守军寥寥，城垣低矮，心中不禁生出轻敌之意，转头对身旁的黄益芸、林绍璋笑道：“不过一小县，守军皆是乡勇乌合之众，我大军七千，若要破城，弹指可定。先在此休整一夜，明日一早便可启程，半日即到滁州与主力会合。”

黄益芸心中隐隐不安，劝道：“朱兄弟，东王军令严禁贪攻，此地地形陌生，大雾未散，恐有埋伏，我等还是尽快拔营，直奔滁州为妙。”

林绍璋也附和道：“黄指挥所言有理，我军任务是会师，并非攻城，切勿节外生枝。”

可朱锡琨自恃兵强马壮，全然不听劝阻，摆手道：“二位多虑了，小小六合，能有什么埋伏？将士们连日行军，疲惫不堪，休整一夜无妨，明日一早必走！”

说罢，他便下令埋锅造饭，将士们卸下甲胄，解下兵器，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生火做饭，戒备松懈到了极点。

时至夜半，大雾渐散，月色微明。温绍原在城楼上见太平军营帐毫无防备，心中大喜，当即挥动令旗。刹那间，城外伏兵四起，火箭如雨点般射向太平军营帐，柴草遇火即燃，风助火势，而火势也引爆了温绍原预先埋下的炸药，瞬间整个营地四处爆炸火光冲天。

“不好！有埋伏！”朱锡琨惊得跳起身，可话音未落，营地暗处埋藏的火药接连引爆，轰隆巨响震彻天地，碎石、木屑伴着将士的残肢飞上半空，营帐化为一片火海。太平军将士从睡梦中惊醒，被大火围困，哭喊声、爆炸声、厮杀声混作一团，人踩马踏，自相践踏，死伤无数。

黄益芸见状，挥刀高呼：“将士们，随我突围！”他带头冲向火阵，想要扑灭烈火，打开突围通道，可此时附近发生爆炸，他被炸伤，而一枚火箭正中其身，火焰瞬间裹住了他的身躯，这位太平军猛将，当场壮烈阵亡。

林绍璋见大势已去，知道无力回天，只得拼死率领少量亲兵，撕开清军包围圈，一路向南溃逃，最终狼狈折返天京。朱锡琨双目赤红，挥舞大刀砍杀数名清军团练，可火势越来越大，清军四面合围，七千精锐死伤惨重，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河。他拼死收拢残部，仅两千余人浴血杀出重围，顾不得掩埋战友遗体，一路仓皇向滁州奔逃。

滁州城内，林凤祥与李开芳正站在府衙门口，等待斥候的消息。眼见日头西斜，援军依旧杳无音信，二人心中焦躁不已。就在此时，远处官道上，一群衣衫褴褛、浑身带血的太平军溃兵跌跌撞撞而来，为首的正是满面尘土、神情悲怆的朱锡琨。

“林兄！李兄！大事不好！”朱锡琨扑倒在地，放声痛哭，“我部误入六合，遭温绍原那狗官伏击，黄益芸兄弟阵亡，七千将士折损大半，仅我带两千残兵逃出生天，我愧对东王，愧对北伐大业啊！”

林凤祥、李开芳闻言，如遭雷击，呆立在原地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滁州的风卷着尘土吹来，吹得城楼上的太平军旌旗猎猎作响，却吹不散二人心中的寒意。

他们苦苦等候的第二梯队援军，尚未会师便已折损过半，北伐军还未走出安徽，便已损兵近半，此后再无成建制的援军北上。林凤祥攥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，望着北方的天际，长叹一声：“天意如此，可北伐之路，绝不能停！”

他当即下令，收纳朱锡琨的残部，补足粮草军械，一刻也不再停留，即刻拔营，渡河北上。只是此刻的北伐军，早已没了会师后的气势，孤军深入的宿命，从六合这场冲天大火起，便已注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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