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出征前的疯狂

北伐与西征的方略已定，本该兵贵神速、枕戈待旦的天京，却骤然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与奢靡。

这是一种反常到近乎疯狂的景象。

古往今来，政权权贵多是坐稳江山、天下太平之后才渐生骄纵。可太平天国的高层，却是在刚刚攻克南京、脚跟尚未站稳之际，便迫不及待地滑向了堕落。

城外，向荣的江南大营盘踞孝陵卫，琦善的江北大营扼守扬州，两座清军大营近十万劲旅虎视眈眈，炮火日夜可及天京城头，稍有不慎便是城破人亡。

可即便大敌环伺、兵临城下，也丝毫拦不住天国诸王的享乐之心。整整两个月，数十万太平军将士未曾北上、未曾西征，反倒沦为各王建府的苦力。民夫被强征，民宅被强拆，木料砖石昼夜不绝，整座天京城，都在为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府邸而疯狂运转。

天王府以原两江总督府为基，彻底推倒重建，周回十余里，内外两重城墙，黄瓦金顶，白玉雕栏，金龙殿梁柱遍涂黄金，极尽宏伟。洪秀全明言，要以气派压过紫禁城，以威仪胜过咸丰帝。

东王府紧随其后，楼台连绵，珍宝如山。杨秀清出入銮驾浩荡，百姓跪伏道旁，连抬头直视皆属死罪。北王韦昌辉、燕王秦日纲、豫王胡以晃等一众王侯，更是争相攀比，圈地占宅，唯恐府邸不够华丽，排场不够煊赫。

短短两月，天京城内王府连云，朱门高墙隔断了寻常烟火。而比府邸更荒唐、更令百姓齿冷的，是从上到下彻底放纵的情欲与糜烂。

上自天王、东王，下至统兵将领、军帅、指挥，几乎无人不沉迷女色，风气败坏到了极点。

天王洪秀全深居后宫，早已将早年的禁欲戒律抛至九霄云外。他广选美女，妃嫔、女官、侍女充斥内宫，人数多到骇人听闻，以至于根本记不住姓名，只能以数字编号称呼管束，宛如对待器物。昔日高喊天下女子皆兄弟姐妹的口号，如今已成彻头彻尾的笑柄。

东王杨秀清也不多让，权势与YIN欲一并膨胀。他将太平天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状元傅善祥纳入东王府，名为处理文书、辅佐政务，实则据为己有，日夜厮混，秽声传遍天京。一代才女傅善祥，终究沦为东王掌中玩物，成了高层腐化最刺眼的例证。

而在领兵大将之中，北伐主将林凤祥最为出格。

他身为北伐统帅，战功赫赫，却与掌管天京女营的主将洪宣娇私通厮混，往来频繁，毫不避嫌。

洪宣娇地位尊崇，手握女营大权，本应以身作则、整肃军纪，却与大将暗通私情，一时间满城流言蜚语，女营风气也随之涣散不堪。

上至王侯，下至偏将，人人广纳妻妾，夜夜笙歌；

王府之内，争风吃醋，丑态百出。

可底层军民依旧困在圣库制度之下，男女分营，夫妻不得团聚，财物尽数上缴，每日仅得粗米糊口。

曾经箪食壶浆迎接太平军的百姓，如今闭门不出，怨声载道。民心，就在这短短两个月的骄奢淫逸中，一点点消散殆尽。

而在全城上下都沉溺于修建王府、争宠纵欲的荒诞喧嚣中，唯有林辰的军营，始终保持着死寂般的肃静。

这两个月，旁人在建府、享乐、沉溺声色，林辰除了加紧练兵、筹备北伐事宜，也在悄无声息地兑现自己的承诺。

当初为筹措军火银两，他以保全性命、提供庇护为条件，从隐匿天京的前清官员手中募集白银——布政使祁宿藻、道员刘同缨、盐运使许乃钊、知府吴文镕等人，皆是倾囊相助，才凑齐了那六千六百五十两银子。

如今大局稍定，林辰并未过河拆桥。

他借着天京大兴土木、城防稽查松懈之机，利用城防出入腰牌，再由心腹亲兵暗中护送，分批将这几位出资助他的前清官员及其家小，秘密送出天京。

每一批人出城，他都亲自规划路线，避开太平军的巡查与东王亲信耳目，令他们换上平民服饰，混在出城采买的民夫之中，从太平门偏僻小径悄然离去，前往城外买卖街，再各自辗转返乡或隐匿乡间。

临别之际，祁宿藻、刘同缨等人无不感激涕零，再三叩拜。他们本以为不过是花钱买命，未料林辰真能信守诺言，在诸王醉心享乐、大肆清算前朝遗臣之时，冒险将他们全数送出这座是非之地。

林辰只淡淡叮嘱：“走出天京，便隐姓埋名，再勿过问战乱之事，各自保全性命即可。”

待最后一辆藏有家眷的小车消失在官道尽头，林辰才转身返回军营。

两个月筹备，他不仅练出一支精于洋枪火炮的精锐，备足蔗糖炸弹、御寒冬衣与粮草辎重，更令林小顺派人北上联络捻军、天地会与北方回民反清势力，扎下一张遍布中原的情报大网。

如今，恩已报，诺已兑，后路已清，底牌已足。

出师前夜，天王洪秀全与东王杨秀清先后召见林凤祥、李开芳、林辰等北伐诸将。

洪秀全端坐金龙殿，语气淡漠却掷地有声，亲口定下北伐铁律：

“师行间道，疾趋燕都，无贪攻城夺地糜时日。”

东王杨秀清亦亲自出面，面色威厉，拍着林凤祥与李开芳的肩膀沉声道：

“尔等北伐，格外放胆灵变，赶紧行事，共享太平。”

两番嘱托，一主疾行，一主机变。

在两位天国最高掌权者眼中，北伐的成败，全系于一个“速”字。

不久，杨秀清享乐已毕，终于一声令下：

北伐、西征，同时出师！

咸丰三年五月初八，1853年5月8日，林凤祥、李开芳率北伐主力整装开拔，赖汉英、胡以晃领西征大军西进。

林辰披甲持剑，最后望了一眼天京城内那片连云而起的金碧王府，眼中没有半分留恋，只有冷冽的决绝。

这座城已烂在根里，留在这，唯有死路一条。

唯有北上，独掌兵权，远离天京诸王的倾轧与腐朽，才有一线生机，才有改天换地的可能。

他翻身上马，声音沉稳有力，传遍全军：

“后五军，整队——随我北伐！”

马蹄踏碎天京的虚假繁华，一支携带着近代火器、准备充分的精锐，毅然踏上了千里北上的绝路征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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