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花粉追凶

天刚亮，县衙后堂。

王知县盯着手里的供状，眉头拧成一团。昨夜派出去的衙役回来了，带回来的消息像一根线，正把刘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点点扯出来。

“大人。”衙役头目抱拳，“城西紫云英花田那边，查到了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花田附近有个田老汉，昨日下午有个男子来找他，说是城里富户要买花蜜，让他带着在花田里转了一圈。那人三十来岁，偏瘦，左眉角有颗黑痣，说话带北地口音。”

王知县眼睛眯起来。

“还有，”衙役头目压低声音，“田老汉今早发现，花田东头被人踩倒一片，脚印杂乱。鞋印尺寸，跟那人穿的青布快靴对得上。”

“刘府那边呢？”

“刘府昨日告假外出的有五个人。张姨娘院里的粗使婆子回乡下探亲，查过了，没问题。另外三个出门采买，没出城。”

衙役头目抬起头。

“只有一个人没回来——张姨娘的远房表弟，赵四。说是去城西替姨娘办土产，至今未归。门房记得，他出门时穿的，正是青布快靴。”

王知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。

“赵四……人呢？”

“还在找。不过有赌坊伙计说，昨夜里在快活林赌坊附近见过一个像他的人，走得匆忙。”

王知县沉默片刻，霍然起身。

“升堂！”

公堂上，气氛比昨日更沉。

林砚被押上来时，枷锁还没卸，但他站得笔直。张姨娘今日换了身月白衫裙，眼圈微红，跪在堂下，一副哀戚模样。

“大人，”林砚拱手，“衙役既查到赵四去过花田，学生恳请大人，立刻搜查张姨娘及其贴身丫鬟的衣物鞋履。尤其是昨日穿的，还没洗过的。”

张姨娘猛地抬头。

“林砚！你血口喷人！”她声音尖利，“我表弟去城西替我办事，路过花田有什么稀奇？城西每日多少人路过，难道都是凶手？”

林砚没看她，只对着堂上。

“大人，花粉细小，极易附着在衣物上。尤其是紫云英花粉，颜色特殊。赵四若真是凶手，往返花田、搬运尸体、布置现场，衣物鞋履上必然沾满花粉。张姨娘若参与合谋，就算没亲去现场，事后接触赵四或处理衣物，也会沾染少许。取来比对，便知分晓。”

王知县盯着他。

“比对？拿什么比对？本县可没有西洋镜。”

“无需西洋镜。”林砚道，“花粉虽小，却有轻重之分。紫云英花粉比寻常尘土轻，可用清水分离。取衣物在清水中漂洗，花粉会浮在上层，尘土沉在下层。收集上层浮沫，跟死者指甲里的、花田里的花粉比对颜色，足以分辨是否同类。”

公堂上一片寂静。

衙役们面面相觑。这话听着像巫术。

张姨娘像是抓住了把柄，哭喊起来：“大人！您听听，这都是些什么歪理！清水浮花粉？他分明是在妖言惑众！妾身清清白白，岂容他这般折辱！”

王知县没理她。他盯着林砚看了片刻，惊堂木一拍。

“来人！去刘府，把张姨娘和她贴身丫鬟昨日穿的衣物鞋履，全部取来！赵四屋里的衣物，也一并取来！田老汉，把花田里的泥土和花粉样本送过来！”

张姨娘脸色刷地白了。

半个时辰后，衙役带着几个包袱回来。

公堂中央，摆着几件女子衣裙鞋袜，两身男子粗布衣裳，一双沾着干泥的青布快靴。田老汉战战兢兢地捧出两个纸包，一包泥土，一包淡紫色花粉。

清水。瓷碗。全摆上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林砚。

林砚挽起破袖口，先取过那双青布快靴，用小刷子仔细刷下靴底、靴帮的干泥，落入空碗。接着，他拿起张姨娘那件藕荷色裙裾，轻轻抖动，用干净毛笔扫下裙边可能沾着的微尘。

“大人，学生现场演示。”

王知县点头。

林砚将靴底泥土倒入清水碗，竹筷搅动。浑浊的泥水渐渐沉淀，上层的水还浑着。他小心地将上层水倒入另一个碗，静置。反复两次后，碗底沉淀的泥土旁，上层水里浮着极细微的淡紫色斑点。

他又处理张姨娘裙裾上扫下的微尘。粉尘太少，他一点一点漂洗，动作极慢。

堂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
终于，第三个碗里，也浮出淡紫色的痕迹。

林砚将田老汉的花粉样本也溶入清水，作为对照。

三个白瓷碗并排。

“大人请看。”林砚指着碗里，“肉眼虽难辨细节，但颜色、悬浮状态，三者极像。尤其是这淡紫色，不是寻常尘土有的。靴底样本里最多，张姨娘裙裾样本里也有少许，跟花田花粉样本色泽一致。”

王知县俯身细看。

三个碗的上层水，都泛着极淡的紫晕。

他猛地直起身，目光如电射向张姨娘。

“刘张氏！你还有何话说！”

张姨娘面如死灰，身体晃了晃，全靠丫鬟扶着才没瘫倒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他做了手脚……一定是……”

“放肆！”王知县厉喝，“众目睽睽，他如何做手脚！衣物是衙役从你房里直接取的，花粉是田老汉当场给的！事实俱在，还敢狡辩！”

林砚上前一步。

“大人，花粉证明张姨娘和赵四都去过城西花田。学生昨日验尸推断，死亡时间在酉时前后。刘老爷最后被人看见，是申时三刻在书房。赵四午后出现在花田，酉时完全有作案时间。”

他转向张姨娘，声音陡然转冷。

“张氏。你和赵四合谋，趁刘老爷独处，以送茶点为名进书房，用浸了迷药的汗巾捂住他口鼻，使其昏迷。然后勒死他，伪造自缢现场。事后赵四很可能把刘老爷的鞋套在自己脚上，背尸体从后门运到花田附近故布疑阵。他自以为清理干净了，却没料到花粉早已沾在衣物里！”

张姨娘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。

“扑通”一声，她瘫倒在地，涕泪横流。

“老爷饶命……是赵四！是赵四撺掇我的！他说老爷年事已高，偏爱正室大少爷，将来家产没我的份……只要除了老爷，伪造遗书，家产就能落我手里……他帮我办事，要分三成……我是一时糊涂，鬼迷心窍啊！”

王知县脸色铁青，惊堂木狠狠拍下。

“毒妇！为谋家产，弑夫栽赃，丧尽天良！来人，把刘张氏收监画押！全城通缉赵四！”

话音未落，堂外一阵喧哗。

派出去找赵四的衙役冲进来，抱拳急报。

“大人！赵四在快活林赌坊后巷抓到了！他身上搜出刘老爷书房的玉佩和银票！他对杀人合谋之事，供认不讳！”

真凶落网。口供物证俱全。

王知县看着林砚，目光复杂至极。

这个昨日还是阶下囚的贱役仵作，凭着一手闻所未闻的“奇术”，两天之内，翻了一桩铁案，揪出真凶，洗刷冤屈。

“林砚。”王知县开口。

两名衙役上前，卸了林砚的枷锁。

“本案已破，你确系被诬。本官现在当堂释放你。”

“谢大人明察。”林砚躬身。

但王知县下一句话，让他刚松下的心弦猛然绷紧。

“不过——”王知县捋着胡须，目光深邃地打量他，“你既有此等辨微知著之能，仅做一贱役仵作，实是埋没。如今县衙刑名之事繁杂，正缺人手。本官便暂留你在衙内听用，协助勘验查案，以观后效。”

暂留听用。

不是放归自由，是留在县衙。

林砚心头一凛。

这话听着像是提拔，实则是把他拴在王知县眼皮底下。自己这一身现代法医学的“奇术”，是护身符，也可能是催命符。这个王知县，究竟是想用他，还是想盯着他？

他抬头，迎上王知县探究的目光，压下翻涌的思绪，再次躬身。

“学生……遵命。”

王知县微微颔首，拂袖起身。

“退堂！”

惊堂木的余音在大堂回荡。

林砚站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，望着衙门外透进来的天光。

他知道，自己的穿越生涯，从这一刻起，才真正开始。

是福是祸？

往前走，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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