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堂之后,林砚才知道什么叫“贱役”。
他被带到县衙西北角一处偏僻院落。紧挨着城墙根,一墙之隔就是乱葬岗。几间土坯房墙皮剥落,院里杂草丛生,一口枯井黑洞洞地对着天。隔壁义庄飘来的腐臭味,像无形的墙,把这地方和整个县城隔开。
“林仵作,”带路的衙役语气敷衍,“王大人吩咐了,您暂时安顿这儿。衙门管一顿午食,卯时三刻开饭,过时不候。有案子会来唤您。”
说完就走,像怕沾上晦气。
推开破木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里一张摇晃的木板床,一张瘸腿桌子,一个歪斜凳子。墙角堆着破麻袋和生锈器具。
这就是“暂留听用”的待遇。
林砚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连牢房都不如的屋子,忽然笑了。
挺好。至少比义庄的稻草堆强。
他先去户房支领工食银。
户房在县衙东侧,青砖灰瓦,门口两个书吏正闲聊。见林砚走来,两人对视一眼,年长的那个皱眉:“何事?”
“在下林砚,奉命听用,支领工食银。”
书吏恍然,眼神里闪过轻蔑:“等着。”
进去片刻,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小串铜钱,随手往桌上一丢。
“哐啷”一声,铜钱散开,滚得到处都是。
林砚数了数——三十文。
“就这些?”
书吏皮笑肉不笑:“林先生,您这情况特殊。说是听用,实则戴罪之身未远,又是仵作行当……工食银减半。这三十文,还是王大人发了话才给的。”
旁边年轻书吏嗤笑一声,低声道:“跟死人打交道的,能领到银子就不错了。晦气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
他蹲下身,一枚一枚捡起散落的铜钱。动作很慢,很稳。捡完,抬头看了那书吏一眼。
眼神平静,没有任何情绪。
但那书吏莫名心头一紧。
林砚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低笑。
午时,饭堂。
西南角的简陋屋子,几张长条木桌旁坐满了胥吏和衙役。粗瓷碗里盛着糙米饭和寡淡菜汤,空气中飘着饭菜和汗味。
林砚端着碗走进去。
嘈杂声瞬间停了。
所有的目光投过来——好奇、审视、嫌恶、避忌。
他走到取食的木桶旁,伙夫看了他一眼,舀饭的动作都透着不情愿,勺子刮得桶底“刺啦”响,舀起的饭比旁人少了一撮。
林砚端着碗,走向一张有空位的长桌。
刚想坐下——
旁边两个书吏像被针扎了似的,立刻端起碗,挪到另一张桌子。
其他几桌的人也纷纷侧身,低头扒饭,交头接耳,就是没人抬眼看他。
他身周形成一片真空地带。
压抑的议论声飘过来:
“就是他?破了刘老爷案子的那个?”
“破案又怎样?还不是个验尸的?”
“听说他爹就是老仵作,祖传的手艺?啧啧,这行当,断子绝孙的营生。”
“跟刽子手、稳婆一样,都是贱役,子孙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离远点,别冲撞了运道。”
林砚默默地吃着碗里冰冷的糙米饭。
味同嚼蜡。
他想起前世那间恒温恒湿的法医实验室,想起无影灯下锃亮的不锈钢器械,想起同事间专业而高效的交流。那些清晰、明亮、有序的画面,与眼前这一切形成残酷的对比。
在这里,他凭超越时代的知识和严谨逻辑洗刷冤屈、破解命案,换来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歧视。
“仵作”——没有品级,没有俸禄,只有随时可能被克扣的工食银。与刽子手、娼优、乐户并列,子孙三代不得科举。是官府办案不可或缺的“工具”,却是整个社会体系里最边缘的贱民。
原身的父亲干了一辈子仵作,贫病交加而死,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。原身子承父业,挣扎求生,最终在牢中绝望死去。
愤怒和不甘在林砚胸腔里燃烧。
但很快,被理智压了下去。
愤怒无用。抱怨更无意义。
这里是等级森严的大明,不是那个至少表面上倡导职业平等的前世。王知县留他,绝非赏识,更非仁慈。“以观后效”四个字说得明白——他是一枚暂时有用的棋子。一旦失去价值,随时可能被抛弃,甚至被拿来顶罪。
要想活下去,光靠一次破案不够。他必须持续地展现价值,破得漂亮,破得让人无法忽视“仵作”的关键作用。他需要名声,需要在青阳县乃至更高层面积累声望。
更难的是,他必须扭转“仵作”在人们心中肮脏、低贱的刻板印象。
一个人对抗整个社会的偏见。
但这是必须走的路。
夜里,破败的班房。
没有灯油,只有惨淡的月光透进来。初春的夜晚寒意刺骨,墙壁往外渗着冷气。林砚打来一盆井水,准备简单擦洗。
铜盆里的水微微晃动,映出一张年轻的脸。眉宇间还残留着原身的稚嫩和长期营养不良的憔悴,但那双眼睛,在昏暗光线下,沉静锐利得不像十八岁。
他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。
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。
多想无益。路在脚下,一步一步走。
他开始整理屋子。墙角破麻袋里,除了杂物,还有一个陈旧褪色的木箱。箱子不大,入手颇沉。
林砚心中一动——这应该是原身父亲留下的工具箱。
打开箱盖。
里面整齐摆放着简陋的工具:几把锈迹斑斑的验尸刀,几根粗细不一的银针,一把小锤,几卷用过多年的白棉布,几个标签脱落的瓷瓶。工具虽简陋,却摆放得一丝不苟。
箱底,压着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册。
林砚取出,解开油布。书册很薄,纸张泛黄脆弱,边角磨损。封皮上,用勉强能辨认的墨迹写着三个字——
《洗冤录》。
林砚瞳孔微缩。
宋慈的《洗冤集录》?在这个时代,这几乎是刑名检验的“圣经”,对底层仵作来说更是难得一见的珍本。这显然是手抄本,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,可能是原身父亲早年抄录的。
他小心翼翼翻开。
书页间,除了原著内容,边上还有细密批注,字迹老练,记录着案例体会和验伤技巧——应该是原身父亲留下的。这些批注的价值,或许不亚于原著本身。
翻到中间某一页时,林砚停住了。
书页夹缝里,静静躺着一片叶子。
叶子完全干枯,颜色深褐,但形状保存完整。狭长椭圆形,叶脉纹理清晰,边缘有细密规则的锯齿。叶柄处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痕迹,像是干涸的汁液——或者血迹。
这是什么叶子?
为何被如此珍重地夹在《洗冤录》里?
那暗红,是植物汁液,还是……人血?
林砚将叶子捏在指尖,对着月光仔细端详,心中疑窦丛生。
这或许只是个无意义的发现,也可能牵扯着什么被遗忘的旧事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——咚!咚!”
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。紧接着,更夫惊慌的喊声顺着夜风飘进来:
“天干物燥……小心火烛……哎哟!运河码头……又漂来一具浮尸咯!报官——快去报官啊!”
声音渐远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林砚立刻合上《洗冤录》,将那片叶子小心放回原页夹好,把书册和工具箱推回床底。他迅速起身,走到门边侧耳倾听。
县衙方向传来骚动。灯火亮起,脚步声、呼喊声杂乱响起。
新的案件来了。
而且,听起来不是第一次。
“又”漂来一具浮尸。
林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专注。
站稳脚跟的第一步,或许就要从这具运河浮尸开始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还带着牢狱霉味的青衣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毫不犹豫地向县衙灯火通明处走去。
破败的班房被他甩在身后。
夜风里,隐约飘来义庄的气息。但林砚的脚步没有半点迟疑。
死人不会说话。
但他会让死人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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