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谋杀”二字砸在公堂上,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。
张姨娘的哭声停了。
王知县的手悬在半空,惊堂木迟迟没落下来。
堂外围观的百姓也愣了,随即炸开了锅——
“他说啥?谋杀?”
“这贱役疯了吧?刘老爷明明是上吊死的!”
“垂死挣扎罢了,这种话也敢说?”
王知县的脸色沉下来。他一拍惊堂木:“放肆!”
堂下安静了。
“刘老爷尸身,本县已着人验过,脖颈勒痕清晰,确系自缢!”王知县盯着林砚,目光如刀,“你一个戴罪贱役,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?”
林砚跪在地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老爷明鉴。”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却平稳,“小人敢以性命担保,刘老爷绝非自缢。若验不出真凶,小人甘受凌迟。”
凌迟。
这两个字一出,满堂死寂。
这是大明朝最狠的刑罚,一刀一刀剐,活活疼死。林砚拿这个赌,分量太重了。
王知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他原本只想赶紧结案,把林砚判了,给刘家一个交代,也省得麻烦。可这贱役今天像换了个人,眼神亮得吓人,还敢赌凌迟——
莫非,真有隐情?
王知县的目光扫过堂下。张姨娘脸色发白,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青。刘府管家低着头,肩膀却绷得紧紧的。
“也罢。”王知县终于开口,“本县就给你这个机会。来人,把刘老爷遗体抬到后堂。林砚,本县准你重验。”
“谢老爷!”林砚重重叩首。
他赌对了。
后堂停尸处。
阴冷潮湿的屋子里,一股石灰混着腐臭的味道直冲脑门。刘老爷的遗体停在一块木板上,盖着白布。
两个衙役捂着鼻子站得老远。一个刑房书吏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纸笔,准备记录。
“快点啊,这味儿冲得很。”衙役催他。
林砚没吭声。
他掀开白布。
刘老爷的脸青紫肿胀,眼睛半睁着,舌头微微外露。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,颜色发黑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了。
——没有恐惧,没有嫌恶,只有专注。像回到了现代那间恒温恒湿的法医解剖室。
他俯下身,开始验。
先看脖子上的勒痕。
那道沟很深,从脖子前面绕到耳朵后面。林砚凑近了仔细看,手指轻轻按压沟痕边缘。
不对。
自缢的勒痕,因为人吊着,身体重量往下坠,绳子会在脖子前面勒得最深,往耳朵后面延伸时,会逐渐变浅,最后在脑后形成一个“八”字形的空白区。
但这道勒痕——
“记。”林砚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颈部索沟,前深后浅,但走向异常。沟痕在耳后交叉重叠,脑后无典型八字空白。”
书吏愣了一下,赶紧提笔记录。
林砚继续。
他把尸体翻过来,检查背部。尸体背部、屁股、大腿后侧,有一片片暗紫色的斑块——尸斑。
他按了按尸斑,颜色褪了一点,又慢慢恢复。
“记。尸斑见于背部、腰臀、股后等低处,指压褪色。与悬吊姿势不符。”林砚顿了顿,“死者死后,曾长时间处于仰卧平躺状态。”
不是吊死的。
至少,不是吊着死的。
书吏的笔尖抖了一下。两个衙役对视一眼,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。
林砚又掰开死者的手。
指甲缝里有污垢。他凑到窗边亮一点的地方,一根一根仔细看。
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,藏着一丁点东西。
极细的粉末,淡紫色。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。
林砚用小竹签轻轻拨出来,放在掌心。
“记。死者右手无名指甲缝内,检出微量淡紫色粉末。”他盯着那点粉末,脑子里飞快地转,“此物……疑似花粉。”
花粉?
书吏停下笔,抬头看他。
林砚没理他,继续往下验。口腔黏膜有轻微破损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过。眼睑没有出血点,体表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和几块旧伤,没有别的致命伤。
验完了。
林砚直起身,长长吐了口气。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后背的鞭伤疼得他眼前发黑,但他没吭声。
“如何?”书吏忍不住问。
林砚看向他,又看向那两个衙役。
“刘老爷,”他一字一句说,“是被人勒死后,再挂到梁上的。”
“死亡时间,昨夜子时前后。”
“凶手勒死他之后,搬动过尸体,让尸体平躺了一段时间,才挂上去。”
“而那个凶手——”
林砚举起右手,掌心托着那一点淡紫色的粉末。
“指甲缝里的花粉,不是刘老爷自己的。是凶手在作案时,从他身上转移到死者身上的。”
“这种淡紫色花粉,青阳县城只有一处有——”
“城西,紫云英花田。”
书吏的笔掉在桌上。
两个衙役倒吸一口凉气。
公堂上。
王知县端坐堂上,书吏捧着验尸记录,声音发颤地念着。
“颈前索沟深陷……然脑后无八字空白……”
“尸斑见于背部腰臀……与悬垂姿势不符……”
“尤紧要者……死者右手无名指甲缝内……检出微量淡紫色粉末……经辨认为城西紫云英花粉……”
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堂下鸦雀无声。
张姨娘的脸,在听到“城西紫云英花粉”时,彻底白了。
她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,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。嘴唇微微发抖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刘府管家低着头,但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。
堂外围观的百姓,一个个张着嘴,半天没人吭声。
“神了……”
“这仵作……真验出来了?”
“那花粉是城西的?那不是……”
王知县沉默了很久。
他盯着跪在堂下的林砚,目光复杂。这个贱役仵作,今天像换了个人。那些验尸的道理,他听都没听过,却偏偏说得头头是道。
此人……什么来路?
但王知县没问。他只是敲了敲惊堂木。
“案情确有疑点。林砚暂收监看押,不得再用刑。”
“刘张氏,刘府一干人等,随时听候传唤。”
“来人!”他提高声音,“立刻去城西紫云英花田附近查访!昨夜至今,有无可疑人等出入!附近农户、更夫、行人,统统问一遍!还有,核查刘府上下,昨日谁去过城西方向!”
“是!”衙役领命而去。
张姨娘身体一晃,被丫鬟扶住。
她猛地抬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,声音却尖利得刺耳:“老爷!您不能信这贱役的话啊!他这是栽赃!是攀咬!他……他给自己脱罪!那花粉,说不定就是他偷偷塞进去的!”
王知县一拍惊堂木:“放肆!公堂之上,休得喧哗!本县自有分寸。退堂!”
惊堂木落。
张姨娘被丫鬟搀着往外走,脚步虚浮。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林砚一眼。
那一眼里,怨毒几乎要溢出来。
但在怨毒深处,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惧。
林砚看见了。
他跪在地上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怕了就好。
怕了,就会动。动了,就会露出破绽。
牢房里。
林砚被押回来,躺在那堆发霉的稻草上。
后背的鞭伤火辣辣地疼,肋骨像断了一样。但他睡不着。
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复盘今天的验尸。
花粉的线索扔出去了,衙役也去查了。但光靠花粉,不够。
这种间接证据,不能直接定罪。张姨娘如果咬死不认,再找个替罪羊,还是能脱身。
需要更多东西。
尸体上的勒痕,是被人用绳子勒的。那种勒法,会留下什么痕迹?凶手手上有没有伤?凶手勒人的时候,是站在死者身前还是身后?
还有,刘府那个管家。今天在公堂上,他的反应不对劲。肩膀绷得太紧,头垂得太低,像在躲什么。
他知不知道内情?
还有张姨娘——她一个妾室,刘老爷死了,她能落到什么好?除非……
林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除非她有人。
有帮手。
甚至,有奸夫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碎消息:刘老爷年过五旬,张姨娘才二十出头,刘府里有人说闲话,说她和管家走得近……
管家。
林砚闭上眼睛。
紫云英花田。城西。
管家要是住在城西呢?
或者,他的姘头住在城西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林砚就知道,这是条路。
天亮之后,得想办法提醒衙门,让他们查管家的底细。
但现在——
他睁开眼,看着牢房顶上那扇窄小的气窗。
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,惨白惨白的。
林砚忽然笑了。
穿越第一天,公堂上差点被砍头。
穿越第二天,他把案子翻了过来。
接下来呢?
他闭上眼睛,嘴角的笑意没散。
接下来,该轮到真凶睡不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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