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血色巡逻，影杀伏击

辰时的校场冷风刺骨。

君陌站在队伍末尾，背着一把制式军刀和简陋的行囊。那把刀对他来说有些沉重，刀鞘摩擦着他单薄的肩膀。其余四人都已到齐——络腮胡老兵王犇脸色铁青，正在检查弓弦；精瘦的李虎反复擦拭着短刃；孙瘸子拄着一根特制的硬木杖，阴沉的脸上看不出情绪；而蛮山则抱着手臂，目光扫过周围，最终落在君陌身上，眉头微皱。

“都到齐了。”蛮山开口，声音粗粝，“赵头儿让我临时带队。规矩简单：听我命令，保持队形，不要擅自行动。丙七区靠近黑风岭，那地方上个月折过人命，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。”

王犇哼了一声，斜眼瞥向君陌：“就怕有人拖后腿。”

“少废话。”蛮山打断他，从怀中掏出一张兽皮地图展开，“按惯例路线，我们从西门出要塞，沿断魂坡向西，穿过枯木林，在黑风岭边缘地带巡视一圈，记录妖兽活动痕迹，日落前必须返回。都记清楚了吗？”

众人点头。

蛮山收起地图，最后看了君陌一眼：“你，跟紧我。跟不上就自己回去领军法。”

这句话说得硬邦邦，但君陌听出了其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。

西城门缓缓打开，五道身影依次穿过厚重的铁门。守城士兵投来复杂的目光——怜悯、漠然，或是幸灾乐祸。随着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，关外的世界彻底展现在眼前。

荒凉，死寂，只有风卷起沙土的声音。

与城内的喧嚣截然不同，这里的地面是灰褐色的，植被稀疏，远处能看到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——那便是黑风岭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，混杂着土壤和某种腐烂的气息。

“保持警戒队形。”蛮山低喝，“王犇开路，李虎左翼，孙瘸子右翼，君陌居中，我断后。间距十步，不要拉远。”

队伍沉默着前进。脚下的地面坚硬，碎石硌脚。君陌努力跟上节奏，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衬。他强迫自己观察四周——这是赵头儿教过的，斥候的眼睛要像鹰。

一个时辰后，他们进入了枯木林。

这里名副其实。大片枯死的树木以诡异的姿态伸展着枝干，像是被抽干了生命，只剩下漆黑的骨骼。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落叶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光线透过稀疏的枝桠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晃得人眼花。

“停。”蛮山突然抬手。

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形。君陌的心脏猛地一跳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
“有动静。”蛮山的声音压得极低，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左侧的一片灌木。

王犇已经搭箭上弦，李虎的短刃反握，孙瘸子拄杖的手微微收紧。君陌屏住呼吸，努力倾听——除了风声，他什么也听不见。

但蛮山不会错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枯叶在风中沙沙作响，一只黑色的鸟从枝头惊起，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。

“可能是妖兽路过。”李虎小声说。

“继续前进，保持警惕。”蛮山没有放松，但示意队伍继续。

他们穿过了枯木林，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坡地。再往前，就是黑风岭的边缘地带——那里山势陡峭，岩壁呈现不祥的暗红色，据说是上古战场遗留的血色浸染所致。

“记录地形。”蛮山下令，“王犇，李虎，你们去左侧高点瞭望。孙瘸子检查地面痕迹。君陌，你跟着我。”

君陌快步跟上蛮山。两人来到一处岩壁下，蛮山蹲下身，用手指抹过地面一层薄土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砂石。

“煞气残留。”蛮山眉头紧锁，“比上个月的报告更浓了。黑风岭深处肯定发生了什么。”

他站起身，正要说什么——

破空声。

那是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，快得只来得及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轨迹。

“敌袭——”

蛮山的怒吼与箭矢命中肉体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。

最左侧的王犇身体猛地一震，一支漆黑的箭矢从他后心透出，箭簇染血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转身，却直接扑倒在地，再无声息。

“隐蔽！”蛮山已经拔刀，身形如猎豹般扑向最近的岩石。

但袭击来得太快，太突然。

第二支，第三支箭矢从不同方向射来，精准而致命。李虎刚翻滚到一半，一支箭钉穿了他的大腿，他惨叫一声，紧接着另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咽喉，声音戛然而止。

“是影杀者！”孙瘸子嘶吼，手中的硬木杖猛地戳地，整个人借力向后翻滚。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，留下一道血痕。

君陌的大脑一片空白。死亡来得如此之快，如此真实。他看到王犇的尸体在抽搐，看到李虎瞪大的眼睛里凝固的惊恐，看到鲜血在碎石地上迅速蔓延，染红砂土。

然后，本能接管了身体。

他扑倒在地，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。箭矢钉在石头上，发出“咄咄”的闷响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
“三个方向！至少六人！”蛮山的声音从另一块岩石后传来，冷静得可怕，“孙瘸子，还活着吗？”

“他娘的……活着！”孙瘸子喘息着回应。

话音未落，黑影从枯木林的阴影中浮现。

他们穿着漆黑的紧身衣，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面具，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。身形矫健，移动时几乎无声，像是贴着地面滑行的毒蛇。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细长的弯刀，刀刃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幽蓝——淬毒。

六个，不，七个。

为首的影杀者身形略高，面具的额部有一道血红色的刻痕。他抬起手，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。

其余六人立刻散开，呈半包围态势逼近。

“黑渊的杂种……”蛮山咬牙，从岩石后猛地冲出，军刀劈向最近的一名影杀者。

刀锋碰撞，火星四溅。

蛮山是淬体后期的武者，力量爆发之下，竟将那影杀者震退两步。但另外两名影杀者已经包抄而至，弯刀如毒蛇吐信，直取蛮山肋下和后心。

“滚开！”蛮山怒吼，刀势回转，格开一柄弯刀，但另一刀划破了他的侧腹，鲜血瞬间涌出。

与此同时，孙瘸子那边也爆发了战斗。他虽腿脚不便，但那根硬木杖显然不是凡品，挥舞起来虎虎生风，竟暂时逼退了两名影杀者。但君陌看得出来，孙瘸子只是在拼命——他的呼吸已经乱了，每一次格挡都更加勉强。

而君陌自己……

一名影杀者发现了他。

那双冰冷的目光透过面具锁定过来，然后，黑影动了。

太快了！

君陌甚至看不清对方的动作，只能凭着直觉向侧面翻滚。弯刀擦着他的肩膀划过，布料撕裂，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痛。他狼狈地爬起，拔出军刀，双手紧握。

影杀者似乎有些意外——这个看起来最弱的猎物竟然躲开了第一击。但他没有停顿，第二刀已然袭来，直取咽喉。

军中基础刀法，格挡式！

君陌咬牙，军刀横架。

“铛！”

巨力传来，君陌虎口崩裂，鲜血直流。军刀险些脱手，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，后背撞在岩石上，剧痛蔓延。

差距太大了。对方至少是淬体中期的实力，而君陌……他连淬体入门都算不上，丹田残缺，力量连普通士兵都不如。

影杀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，攻击变得更加戏谑而凌厉。弯刀如雨点般落下，君陌只能拼命格挡、闪躲，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，内脏翻腾。几招之后，他的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右腿也被刀尖刺中，鲜血浸透了裤腿。

“君陌！”蛮山的怒吼传来。

君陌余光瞥去，只见蛮山已经浑身是血，正被三名影杀者围攻，险象环生。而孙瘸子那边，一声惨叫——硬木杖被斩断，一柄弯刀刺穿了他的胸膛。孙瘸子瞪大眼睛，口中涌出血沫，缓缓倒下。

只剩两人了。

绝望如冰水浇头。

但就在这时，围攻蛮山的一名影杀者突然转身，扑向君陌——他们要先解决最弱的，再集中力量对付蛮山。

弯刀直刺心口。

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变慢了。君陌看到了刀尖上幽蓝的毒光，看到了影杀者面具后冷漠的眼睛，看到了蛮山拼命想冲过来却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……

然后，他看到了一个破绽。

或许是对方太过轻视，或许是急于求成，那名影杀者在突刺时，右肩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前倾——那是发力过猛的征兆。

没有思考，身体先动了。

君陌没有格挡，而是向左侧扑倒，同时军刀由下向上斜撩——不是军中刀法，而是他小时候在宫中看过的一本残缺剑谱里记载的险招，名为“逆鳞”。

刀锋从影杀者右肋下切入，划过胸膛。

影杀者身体一僵，面具下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愕然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胸前喷涌而出的鲜血，似乎无法理解这个弱小的猎物为何能伤到自己。

但君陌也付出了代价。在他扑倒的同时，弯刀改变轨迹，刺入了他的右肩，贯穿。

剧痛让君陌眼前发黑，但他死死咬住牙，没有松手，反而借着倒地的力量狠狠一拧！

军刀在影杀者体内绞动。

影杀者发出嗬嗬的怪声，倒地抽搐。

“小子！”蛮山趁机爆发，一刀劈退左侧敌人，冲向君陌。但他背后的影杀者头目动了。

那道血痕面具的身影快如鬼魅，弯刀划出一道幽蓝的弧光。

蛮山察觉到了危险，回身格挡，但慢了半拍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弯刀刺入了蛮山的腹部，透体而出。

蛮山身体剧震，口中喷出鲜血。但他竟没有倒下，反而怒吼一声，左手死死抓住刺入体内的刀身，右手军刀狠狠劈向头目面门！

头目微微偏头，刀锋擦着面具划过，留下一道白痕。他冷哼一声，抽刀后退，带出一蓬血雨。

蛮山踉跄跪地，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，但他仍然用刀支撑着身体，挡在君陌身前。

“跑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，“往煞魂谷……跑……”

君陌挣扎着爬起来，右肩的血洞和腿上的伤口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他看向四周——王犇、李虎、孙瘸子的尸体躺在血泊中，蛮山跪在地上，气息迅速衰弱。而对方，还有五名影杀者，为首的那个正缓缓走来，弯刀滴着血。

“天炎的斥候，不过如此。”头目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，嘶哑而冰冷，“杀了他们，清理痕迹。”

四名影杀者围拢上来。

跑？

往哪里跑？

君陌的目光扫过蛮山染血的脸，扫过地上同袍的尸体，扫过那些逼近的黑色身影。然后，他看到了蛮山腰间露出一角的兽皮地图——上面用红圈标记着一个区域，旁边写着三个小字:煞魂谷。

绝地。

煞气弥漫，生人勿近。

没有选择了。

君陌深吸一口气，剧痛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，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燃烧——不甘，愤怒，还有在绝境中迸发出的、近乎疯狂的求生欲。

他弯腰，用未受伤的左臂架起蛮山。

“你……”蛮山想说什么，但失血过多让他意识涣散。

“闭嘴。”君陌咬牙，将蛮山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，然后转身，朝着地图标记的方向——黑风岭深处，跌跌撞撞地冲去。

“追。”影杀者头目冷冷下令。

四道黑影如鬼魅般追出。

君陌背着蛮山，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荆棘上，伤口崩裂，鲜血顺着裤腿流淌，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。蛮山的重量压得他脊椎咯吱作响，肺部火烧般疼痛，视野开始出现黑斑。

但他不能停。

身后是死亡，前方……也是死亡。

但至少，前方的死亡，还有一线渺茫的变数。

他冲进黑风岭的山道，两侧暗红色的岩壁如巨兽的腔体压来。空气中的腥味越来越浓，还混杂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——那是煞气，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。

前方，山谷入口处，灰黑色的雾气缓缓流淌，隐约可见其中扭曲的枯树和散落的白骨。雾气的深处，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，像是风声，又像是……无数亡魂的哭泣。

煞魂谷。

君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四道黑影已经追至百步之内，为首的影杀者头目不急不缓，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。

他咬紧牙关，用尽最后力气，背着蛮山，一头冲进了那片灰黑色的雾海之中。

身影瞬间被煞气吞没。

影杀者们停在了谷口。

“大人，追进去吗？”一名影杀者低声问。

头目凝视着翻滚的煞气，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：“煞魂谷……进去就是死。也罢，省得我们动手。撤，回去复命。”

四道黑影如来时般悄然退去，消失在枯木林的阴影中。

只留下谷口弥漫的煞气，以及其中隐约传来的、沉重的脚步声，和少年压抑的喘息。

雾海深处，未知的绝地，正缓缓张开它狰狞的怀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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