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初入斥候，冷眼与排挤

晨起的号角撕裂了边塞的寒雾，也唤醒了睡在硬板床上的君陌。

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，帐篷外的天空还泛着鱼肚白，但整个军营已经活了过来。号令声、甲胄碰撞声、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，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铁血节奏。

君陌迅速起身，套上那身磨损的皮甲，腰间别上那把刃口发钝的短刀。皮甲有些沉重，且不合身，肩膀处磨得生疼，但他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绑带。

走出帐篷，寒意扑面而来，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。斥候营的空地上，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，大多是昨天见过的面孔。为首的是一名身材精悍、脸颊有道疤的汉子，约莫三十来岁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此刻正抱臂看着集合的队伍。

这就是斥候营的小队长，姓赵，没人知道他全名，都叫他赵头儿。

赵头儿的目光扫过站得略有些迟的君陌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随即移开，声音干哑：“人齐了。规矩都懂，新来的听好：斥候营不养闲人，更不养废物。每日卯时初刻集合，迟一次，十军棍；误一次任务，军法处置。在这里，凭本事和军功说话，别的都是狗屁。”

他顿了顿，下巴朝君陌的方向扬了扬：“你，君陌是吧？营里知道你的底细。既然来了，就得按斥候的规矩来。从今日起，营房区域马厩的清扫、每日饮水的搬运、物资帐篷的整理，都归你。做完这些，才能跟着参加基础训练。听明白了？”

“明白。”君陌的声音不高，但清晰。

周围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嗤笑。几个老兵互相交换着眼神，那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果然是个打杂的料。

赵头儿不再看他，转向其他人，开始布置今天的训练项目和任务哨探安排。君陌默默退到一边，等众人解散后，便朝着营区角落那股浓烈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
马厩很大，养着几十匹用于侦查和快速机动的战马。地面混合着泥浆、粪便和草料，气味刺鼻。君陌拿起靠在墙边的木铲和扫帚，没有任何犹豫，开始清理。

这不是他熟悉的皇宫生活，甚至不是帝都任何一个贵族子弟能想象的工作。但他做得很仔细，一铲一铲地将污物清出，换上干净的干草，给马槽添上清水。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内衫，混合着灰尘粘在身上，冰冷刺骨。几匹战马打着响鼻，偶尔用警惕的大眼睛看着他这个陌生人。

搬运水桶更是个力气活。从营区外的水井打水，再一担一担挑回来，倒进营房和厨房的大水缸里。君陌本就体弱，几趟下来，肩膀早已磨破，火辣辣地疼，呼吸也变得粗重。他咬着牙，放缓脚步，尽量不让水洒出来太多。

“喂，新来的，那边的物资到了，去搬进来！”一个粗嗓门喊道。

君陌放下扁担，看向声音来源。那是几个正在空地上打磨武器的老兵，其中一个络腮胡朝不远处刚停下的一辆辎重车努了努嘴。

车上堆着沉重的麻袋和木箱，里面是粮食、箭矢等物资。君陌走过去，尝试抱起一个麻袋，入手猛地一沉，差点脱手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腰腹发力，才勉强将麻袋扛上肩头，一步步挪向指定的帐篷。每一步都感觉膝盖在打颤。

“啧啧，瞧那样子，风一吹就倒，也配来斥候营？”络腮胡啐了一口，对同伴笑道。

“听说还是个皇子呢，细皮嫩肉的，跑到这鬼地方来，不是找死是什么？”另一人接口，语气满是嘲弄。

“管他什么皇子，在这里屁都不是。赵头儿让他干这些，已经是照顾了。真上了战场，怕是连妖兽的影子都没看见，就先尿裤子了。”

哄笑声传来。君陌充耳不闻，只是沉默地将物资搬完。当他终于放下最后一个木箱时，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，后背完全湿透，冷风一吹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
上午的杂活总算告一段落。他匆匆扒了几口硬邦邦的干粮，喝了点凉水，便赶到了训练场。

斥候营的训练场设在营地边缘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，摆放着一些简陋的器械：石锁、木桩、用于练习攀爬的绳网和矮墙。

下午的训练已经开始了。老兵们赤裸着上身，露出精壮的肌肉和累累伤疤，正进行着力量训练。他们轻松举起沉重的石锁，挥舞得虎虎生风，淬体境武者的基础力量展露无遗。也有人在对练，拳脚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带着明显的战场搏杀痕迹。

君陌默默站在场边看着。

“看什么看？过来！”赵头儿冷声喝道，“既然来了，就跟上！先从最基本的开始——站桩！”

所谓的站桩，并非武道中高深的桩功，而是斥候潜伏时必须保持的静止姿态训练。要求在一个固定姿势下，尽可能长时间保持不动，控制呼吸，融入环境。

君陌学着旁边老兵的姿势，半蹲下来，双臂前伸模拟持弩或握刀状态。一开始还好，但不到半炷香时间，双腿就开始剧烈颤抖，酸麻感如同无数小针扎刺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，流进眼睛，带来一阵刺痛。他努力维持着姿势，调整呼吸，但身体的虚弱根本无法支撑。

“晃什么晃！这点功夫都没有，遇到妖兽你就是第一个被发现的靶子！”一个老兵从他身边走过，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。

君陌身体一歪，险些摔倒，但他硬生生又稳住了。

“废物就是废物。”那老兵丢下一句话，走开了。

接下来是体能训练——绕着训练场跑圈。老兵们健步如飞，气息绵长。君陌拼尽全力跟在后面，却很快被远远甩开。肺部火辣辣地疼，喉咙里泛着腥甜，脚步虚浮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只能凭着一股狠劲，强迫自己迈开腿，一圈，又一圈，直到最后几乎是用走的才勉强完成。

技巧训练更是惨不忍睹。练习短刀劈砍木桩，他的动作绵软无力，刀锋砍在木桩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，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。练习攀爬绳网，他爬到一半就力气耗尽，差点摔下来。

“就这？连娘们都不如！”

“我看他连刀都拿不稳，真遇到事儿，怕是只能闭眼等死。”

“上头怎么想的，把这种货色塞进来，不是拖累弟兄们吗？”

嘲笑和议论声不绝于耳。赵头儿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也没有期待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。在他眼里，君陌或许连“累赘”都算不上，只是一个注定很快就会消失的、无关紧要的存在。

训练间隙，君陌靠在木桩边急促喘息，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。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了他。

是蛮山。这个昨天带他来营地的沉默汉子，此刻正低头看着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看好了。”蛮山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沙哑。他走到一个用于练习潜伏的浅坑边，随意地躺了下去，抓过旁边的几把枯草和浮土，快速而熟练地洒在自己身上，只露出眼睛和鼻孔。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绵长，整个人的气息仿佛瞬间与地面融为一体，若不是事先知道，几乎难以察觉那里躺着一个人。

“不管多累，趴下的时候，呼吸要慢，要轻。眼睛别乱转，用耳朵听，用鼻子闻。感觉到危险，别慌，先确定是什么，再想怎么动。”蛮山从坑里坐起来，拍掉身上的土，看着君陌，“战场上，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本事最大的，但一定是脑子最清醒、最能忍的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看君陌，转身走开。

君陌怔了怔，随即用力点头，将蛮山的话和刚才那简短的演示牢牢记在心里。这是三天来，除了命令和嘲弄之外，他听到的唯一一句或许可以称之为“指点”的话。

他重新投入到训练中，更加拼命，也更加专注。每一个动作，即使做不好，他也强迫自己做到极限；每一次失败，他都仔细回想，观察老兵们是如何做的。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，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——老兵的呼吸节奏、发力方式、行走时脚步落地的轻重、观察环境时的眼神……

日头渐渐西斜，训练终于结束。君陌全身像是散了架，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，手掌磨出了水泡，肩膀和腿上的淤青隐隐作痛。但他依旧坚持完成了最后一遍马厩的清扫，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帐篷。

刚坐下想喘口气，帐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赵头儿那标志性的干哑嗓音：“所有人，集合！”

君陌心头一紧，立刻起身冲出帐篷。

空地上，斥候营的十几号人已经聚集起来。赵头儿手里拿着一张兽皮纸，脸色比平日更加冷硬。

“刚接到命令。”赵头儿展开兽皮纸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明日辰时，第三小队执行边境丙七区例行巡逻任务。范围：要塞以西三十里，黑风岭边缘。任务要求：侦查该区域妖兽活动迹象，记录地形变化，傍晚前返回。”

他顿了顿，念出名单：“王犇，李虎，孙瘸子，蛮山……”念到这里，他停了一下，目光落在人群边缘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上，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吐出了最后一个名字，“君陌。”
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
随即，低声的议论如同水入油锅般炸开。

“丙七区？靠近黑风岭那鬼地方？”

“上个月二队在那里折了两个人，妈的……”

“名单是不是搞错了？带他去？”那个络腮胡老兵王犇直接嚷了出来，指着君陌，“赵头儿，这小子连刀都拿不稳，带他去巡逻？这不是让我们兄弟多个累赘，少条活路吗？”

“就是！赵头儿，跟上面说说，换个人吧！”李虎也附和道，脸色难看。

孙瘸子没说话，只是阴着脸，看向君陌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
蛮山抱着手臂，眉头紧锁，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赵头儿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：“命令就是命令。谁有意见，自己去军法处说。”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君陌脸上，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，“你，自己准备好。明日辰时，校场集合。跟不上，或者出了岔子，军法处置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怒骂和议论。

“真他娘的晦气！”

“带个累赘去黑风岭边上，简直是送死！”

“我看这小子活不过明天……”

君陌站在原地，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，打在他的脸上，生疼。怀中的玉佩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，却驱不散那从脚底升起的寒意。

丙七区，黑风岭边缘……仅仅是这些地名，就足以让人联想到血腥与死亡。

他看着那些对他怒目而视或彻底无视的老兵，看着蛮山沉默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自己磨出水泡、微微颤抖的手。

明日，就要真正踏出这座要塞，面对关外那未知而危险的世界了。

夜风更冷，远处城墙之外，妖兽的嘶吼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，更加暴戾，仿佛已经嗅到了新鲜血肉即将送上门的气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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