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坠崖逢绝境，骨老初现踪

煞魂谷。

这名字绝非虚言。

君陌冲入那灰黑色雾气的瞬间，仿佛一头扎进了冰水与血污混合的泥沼。空气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，每一次吸气，都有刺骨的阴寒顺着鼻腔钻入肺腑，混杂着腐朽泥土、血腥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金属锈蚀的腥甜气息。视野被压缩到极致，三步之外便是朦胧一片，只能勉强辨认出脚下嶙峋的怪石和偶尔横亘的、不知名生物的苍白骨骼。

背后的蛮山已经彻底失去意识，沉重的身体完全压在君陌肩上。君陌的左臂架着他，受伤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，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丹田处火烧火燎的剧痛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破损的丹田如同一个漏气的皮囊，本就稀薄得可怜的气力正随着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心跳，丝丝缕缕地逸散，与这谷中无处不在的阴冷煞气混杂在一起。

“不能停……不能停在这里……”君陌咬着牙，嘴唇被自己咬破，血腥味在口中弥漫。他强迫自己迈动灌铅般的双腿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雾气深处挪去。他不知道方向，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谷口，远离那些可能追进来的影杀者。

然而，这煞魂谷似乎并不想让他轻易深入。脚下的“路”很快到了尽头。

前方是一道断崖。

灰黑色的煞雾在这里被下方涌上来的、更加浓郁阴寒的气流冲得翻卷不休，形成一道模糊的边界。君陌踉跄着冲到崖边，碎石滚落，许久才从下方传来微弱的回响，深不见底。刺骨的阴风自下而上呼啸而来，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，那风中裹挟的紊乱煞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，疯狂地撕扯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和早已破损的衣物。

身后，雾气扰动。

虽然没有听到脚步声，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觉再次爬上了君陌的脊背。影杀者追进来了？还是这谷中本就存在的某种东西？

没有时间思考了。

君陌回头，只看到雾气中隐约有黑影幢幢，不止一道。他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煞气，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蛮山，又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跳下去，十死无生。

留在崖边，同样是死。

“妈的……”少年低吼了一声，那声音嘶哑干涩，却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戾。他猛地将蛮山往自己背上又颠了颠，用布条胡乱将两人捆得更紧些，然后，不再有丝毫犹豫，纵身一跃！

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。

耳畔是凄厉到极致的风声，混合着下方更加狂暴的煞气乱流，仿佛无数冤魂在尖啸。身体以惊人的速度下坠，冰冷的空气如同钝刀切割着皮肤，伤口崩裂得更开，温热的鲜血刚涌出就被冻结、吹散。更可怕的是丹田，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破损之处，在狂暴下坠引动的气血逆冲和外界煞气的双重冲击下，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，仿佛有无数只手在里面疯狂搅动，要将他最后一点生机也彻底掏空。

眼前开始发黑，意识像风中的残烛，迅速黯淡下去。

要死了吗……

就这样……摔成一滩肉泥……

不甘心……好不甘心……
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，君陌忽然感到胸口一烫！

不是错觉，是真实的、灼热的感觉！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紧紧贴在了他心口偏左的位置——那是他贴身存放那截神秘指骨的地方！

那截得自家族禁地，材质不明，触手温润却又带着岁月沧桑气息的灰白色指骨，此刻正散发出惊人的热量！

这热量并不狂暴，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苍凉古老的气息，瞬间驱散了部分侵入骨髓的阴寒。紧接着，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意念，如同水波涟漪，轻轻触碰到了君陌濒临溃散的意识边缘。

那不是清晰的语言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、模糊的牵引，一种源自亘古战场的苍茫战意，带着对“坠落”和“毁灭”的本能抗拒。

嗡——

君陌感觉周身下坠之势似乎微微一滞。

并非被什么力量托起，而是仿佛他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空间变得粘稠了一些，那狂暴的煞气乱流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稍稍抚平、排斥。下坠的速度明显减缓了那么一丝，虽然依旧致命，但就是这毫厘之差，带来了微乎其微的、却真实存在的缓冲！

“嗬……”君陌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，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蜷缩身体，将背后的蛮山护在怀中。

几息之后，或者说，在君陌模糊的时间感知里仿佛过了很久——

噗通！哗啦！

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他们。

不是坚硬的岩石地面，而是水！深潭！

茂密如虬龙般的古藤从崖壁上垂下，部分浸入水中，在他们坠落的路径上形成了最后一层缓冲。即便如此，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君陌眼前一黑，口鼻中呛入冰冷腥甜的潭水，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。捆绑的布条崩断，蛮山沉重的身体从他背上滑脱。

“蛮山！”君陌心中一惊，强忍着几乎散架的剧痛和溺水的窒息感，奋力在水中扑腾，伸手胡乱抓去。幸运的是，蛮山就沉在他身旁不远处。君陌用尽最后力气，拖拽着蛮山，拼命划动手脚，朝着隐约可见的岸边轮廓挣扎过去。

短短的十几丈距离，却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。当他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边潮湿的碎石滩时，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，剧烈地咳嗽、干呕，吐出带着血丝的潭水。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，却也让他意识到——自己还活着。

蛮山躺在他旁边，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，脸色惨白如纸，但确实还活着。

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，就被更深的寒意取代。君陌挣扎着坐起，环顾四周。

这里似乎是谷底的一处凹陷地带，上方被浓厚的、几乎化不开的灰黑色煞雾笼罩，光线极其昏暗，只能勉强视物。他们落在一处不大的水潭边，潭水幽深漆黑，不起波澜，散发着透骨的阴寒。水潭周围是嶙峋的黑色怪石和湿滑的苔藓，更远处，则是影影绰绰的、形态扭曲的枯树林，以及随处可见的、掩埋在泥土和落叶中的森森白骨。空气中弥漫的煞气浓度，比之谷口又强了数倍不止，仅仅是呼吸，都让君陌感到丹田如同被钝刀刮擦，气血凝滞不畅。

绝地……名副其实的绝地。

君陌低头看向自己胸口，衣物已经被潭水浸透，紧贴皮肤。他颤抖着手，摸索着掏出那贴身存放的物件——那截灰白色的指骨。

指骨此刻已恢复了常温，甚至比周围的空气还要冰凉一些，表面的古旧纹路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，仿佛刚才那惊人的发热和那股苍凉意念的触碰，都只是一场濒死之际的幻觉。

但君陌知道，那不是幻觉。

是这截骨头……在最后关头，产生了某种异动，救了他和蛮山一命。
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君陌低声喃喃，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骨面。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心头——仿佛有双眼睛，正在某个未知的维度，静静地注视着他，冰冷、古老、漠然，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兴趣？

他将指骨紧紧攥在手心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当务之急，是检查伤势，想办法活下去。

他先探了探蛮山的鼻息和脉搏，依旧微弱但稳定。蛮山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不再流血，但失血过多加上煞气侵蚀，情况很不乐观。君陌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，右臂伤口崩裂，丹田剧痛阵阵，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，多处擦伤撞伤，浸泡过潭水的伤口更是传来麻痹和刺痛感。

他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，勉强为自己和蛮山包扎了最严重的伤口。做完这些，他已气喘吁吁，额头上冒出虚汗。

必须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，至少能暂时躲避这无所不在的、侵蚀生机的煞气，以及这谷底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。

就在他撑着膝盖，艰难站起，目光扫过那幽深死寂的潭水，准备寻找退路时——

异变陡生！

被他攥在手心的那截灰白指骨，毫无征兆地，再次微微一热！

旋即，一点极其微弱的、近乎虚幻的幽暗绿光，自指骨尖端一闪而逝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那漆黑如墨的潭水深处，距离岸边约莫七八丈远的水面之下，竟也有一点同样幽暗、却更加深邃的绿芒，隐隐约约地闪烁了一下！

仿佛呼应！

君陌瞳孔骤缩，全身汗毛倒竖！

那是什么？！

他死死盯住那绿芒闪现过的水面，潭水依旧平静无波，深不见底，仿佛刚才那抹绿光只是深水中的幽灵眨了眨眼。

然而，未等他从这诡异的呼应中回过神来——

“窸窣……窸窣窣……”

一阵轻微却密集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，突兀地从左侧那片影影绰绰的扭曲枯树林深处传来。

声音起初很轻微，仿佛只是落叶被风吹动。

但很快，那声音开始变得清晰、杂乱，并且……由远及近！

不止一个方向！右侧的乱石堆后方，似乎也传来了类似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！

有什么东西……被惊动了？还是被那指骨和潭水深处的绿光……吸引了过来？

君陌猛地转身，背靠一块嶙峋的黑石，将昏迷的蛮山挡在身后，染血的左手紧紧握住了腰间只剩下半截的制式短刀，右手则死死攥着那截再次变得滚烫的神秘指骨。

冰冷的煞雾缓缓流淌，枯树林和乱石堆的阴影深处，那窸窣的爬行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集，仿佛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这小小的水潭边涌来。

绝境之中，未知的危险，已然露出了狰狞的獠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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