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茶山

茶山在后山腰上，从家走过去要二十分钟。

江一鸣扛着锄头走在小路上，路两边都是荒田。有一块田里种着油菜，开得正黄，但就那么一小块，像一块黄手帕扔在绿色的旧衣服上。更多的田长满了野草，有的草比人还高，风一吹，像麦浪一样起伏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这些田都种着稻子。夏天的时候，满山遍野的绿，风吹过来，稻浪一层一层地滚。他放学回来，把书包往家里一扔，就跑到田里去摸鱼，捉泥鳅，弄得一身泥，回家被母亲骂。

现在那些田的主人，有的老了，种不动了；有的死了，儿女在外面不回来；有的干脆抛荒，去城里打工。

走到半山腰，他停下来喘气。

太久没爬山了，才走这么点路，心跳得像打鼓。他扶着锄头，站在路边往山下看——村子很小，几十座房子挤在山坳里，炊烟升起来，被风吹散。

继续往上走。

茶山到了。

三亩地，斜着挂在半山腰。地里全是草，高的到他腰，矮的也盖住了脚踝。茶树藏在草里，偶尔露出几片叶子，又瘦又黄，看着可怜。

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扔，一屁股坐在田埂上。

草很软，坐着挺舒服。阳光晒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往后一躺，躺进草里，闭上眼睛。

风从山上吹下来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他很久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。在深圳那几年，他闻的是汽车尾气、空调外机的热风、办公室里的咖啡味。有时候周末去公园，草坪上全是人，根本躺不下来。

现在他躺在草里，头顶是蓝得透明的天，身边是风吹草动的声音，远处有鸟叫。

他睡着了。

不知道睡了多久，被手机震醒的。

他摸出来一看——飞行模式，没信号。

是闹钟。他设置了下午两点开会，忘记了。

他关掉闹钟，躺着没动。

太阳已经偏西，晒在身上没那么热了。他坐起来，看着这片荒了的茶山。

草很多，很高，很密。

他不知道从哪儿下手。

但他还是站起来，拿起锄头，走进草里。

第一锄头下去，锄进了土里，拔不出来。他使劲拽，拽出来了，带出一大块泥。

第二锄头下去，锄到了一块石头，锄刃崩了一下，火星四溅。

第三锄头下去，锄到自己的脚——幸好穿着运动鞋，只是砸了一下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
他扔了锄头，坐在草里，抱着脚，骂了一句脏话。

太阳又往西挪了一点。

他站起来，换了个地方，继续锄。

这次锄到了草根。草根很粗，扎得很深，他锄了好几下才锄断。然后又是一锄，又是一锄……

他不知道锄了多久，只知道太阳越来越低，山风越来越凉，天边开始泛红。

他停下来，回头看——

锄了大概两平米。

就那么一小块，像一块伤疤，贴在绿色的山坡上。

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手心里起了两个水泡，一碰就疼。

但他看着那块锄出来的地，心里有一点点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
在深圳那几年，他做运营，做推广，做项目，每天都在跟数据打交道。涨粉多少，转化多少，ROI多少。项目做成了，成就感持续三天；项目做砸了，挫败感能持续三个月。

但现在是实实在在的——这两平米地，是他亲手锄出来的。
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块地，看着远处的晚霞，看着山下的炊烟。

手机没信号，没有催债电话，没有KPI，没有老板骂他。

只有风，只有草，只有他。

天黑下来的时候，他扛着锄头下山。

回到家，父亲已经做好了饭——白菜炖粉条，蒸腊肉，米饭。

父子俩坐在堂屋里，对着吃，谁都没说话。

吃完，他去洗碗。回来的时候，父亲已经回屋了。

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山里的星星真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盐。他在深圳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，有时候整个冬天都看不到一颗。

手机没开机。

他不想开机。

他搬了个板凳，坐在院子里，看着星星。

不知道坐了多久，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
父亲出来了，也搬了个板凳，坐在他旁边。

父子俩一起看星星。

谁都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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