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手机响了

第二天早上，江一鸣是被鸡叫吵醒的。

他睡在以前自己的房间，床还是那张木板床，褥子还是那床旧褥子，盖的被子有股樟木的味道。窗户外面就是竹林，风一吹，沙沙响。

他躺着没动，听着外面的声音——鸡叫，鸟叫，远处有人说话，还有摩托车突突突开过的声音。

很久没这么醒了。在深圳，每天早上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，然后是刷消息、回邮件、看数据，还没起床就开始焦虑。

他摸过手机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了机。

消息涌进来——37条短信，全是催收的；微信消息99+，大部分是群聊的，有几个朋友问他怎么样了，他没回。

他翻到最上面，看见陈浩昨天发的消息：阿姨今天情况稳定，别担心。

他回：谢谢。

陈浩秒回：醒了？

他：嗯。

陈浩：在家？

他：嗯。

陈浩：那就好。有事说话。

他：好。

放下手机，他躺着发了一会呆。

然后起床，去厨房。

父亲已经起来了，在烧火做饭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一明一暗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来。”

他走过去，接过烧火棍，蹲在灶前。

父亲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去切菜了。

早饭是玉米糊糊，配咸菜。父子俩对着喝，还是没说话。

吃完饭，他去洗碗。洗完了出来，父亲已经扛着锄头出门了。

他站在院子里，想了想，也扛起锄头，往后山走。

今天他聪明了，戴上手套，穿上解放鞋——从柴房里翻出来的，父亲的，有点大，但能穿。

走到茶山，他愣住了。

父亲在。

正弯着腰，在锄草。那块他昨天锄了两平米的地，现在已经扩大到四五平米了。

父亲听见脚步声，直起腰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继续锄。

他走过去，站在父亲旁边，也开始锄。

两个人，一左一右，并排着锄。

不说话。

只有锄头落地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。

锄了一会儿，父亲停下来，走到田埂边，从兜里掏出一盒烟，抽出一根，点上。

他也停下来，走过去。

父亲递给他一根。

他接过来，点上。

父子俩蹲在田埂上，抽烟，看着那片荒了的茶山。

“这片山，你爷爷开出来的。”父亲说，烟雾从他嘴里冒出来，被风吹散，“那时候我才七八岁，跟着他上山，他开荒，我捡石头。一块一块的石头捡出来，垒成田埂。整整三年，才开出这三亩地。”

他听着。

“后来茶树种下去，又是三年才能采。你爷爷等到了，采了十几年，走了。我接着种，种到现在。”父亲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，“四十年了。”

他抽着烟，没说话。

“你大哥不种，你姐不种，你妹妹不种。”父亲站起来，“你种不种？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

父亲没看他，扛起锄头，继续锄草。

他抽完最后一口烟，把烟头按灭，站起来，也扛起锄头。

锄了一上午，中午回去吃饭，下午继续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，那块地锄完了——大概半亩。

父子俩站在地头，看着那片锄出来的地。草堆在一边，像一座小山。

“明天接着锄。”父亲说，扛起锄头，下山。

他跟在后头，腿发软，腰发酸，手心里的水泡磨破了，疼得握不住锄头。

但他心里有一点点高兴。

晚上吃完饭，他坐在院子里，把手机打开。

消息又涌进来——又是催收的。

他一条一条地删，删到最下面，看见一条消息，不是催收的。

是林晓雪。

林晓雪是村里的村医，比他小几岁，小时候一起玩过。后来他去城里读书，就再也没见过。上次回来，听母亲说她卫校毕业，回村里当医生了。

消息是中午发的：江一鸣，你妈明天出院，记得来接。

他回：知道了，谢谢。

刚发出去，对方就回了：不客气。你还好吗？

他看着这四个字，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
你还好吗？

不好。欠一屁股债，被催收追着跑，老婆离了，工作没了，灰溜溜滚回老家，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根。

但他说：还行。

对方没再回。

他坐在院子里，看着手机屏幕，看着那些催收短信，看着那个“还行”。

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，回屋睡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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