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二叔公

第三章 二叔公

二叔公家在村子东头，三间瓦房，门前也有一棵大樟树。

江一鸣到的时候，二叔公正坐在树下编竹篮。竹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，像活的一样。旁边蹲着一条老黄狗，看见江一鸣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又趴下了。

“二叔公。”

二叔公抬起头，摘下老花镜，打量他。

“一鸣啊，坐。”

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。

二叔公继续编篮子，手上不停，嘴里说：“你妈的事我听说了，没事就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外面这几年，咋样？”

他没回答，反问：“二叔公，村里的茶山，是不是都荒了？”

二叔公手顿了一下，继续编。

“荒了大半。年轻人都不在，老家伙们干不动，采了也没人收，就都荒了。”

“没人收？”

“茶贩子不来。”二叔公叹了口气，“以前每年开春，那些贩子都来，收青叶，收干茶。这几年不来了，说是外面的茶便宜，运费还贵，划不来。”

江一鸣沉默了。

二叔公看了他一眼：“咋？你想做茶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爸那三亩茶山都荒成那样，你还想做茶？”二叔公笑了笑，露出几颗豁牙，“城里待惯了，还干得动？”

江一鸣没接话。

他看着二叔公手里的篮子。竹篾细细的，编得很密，篮底已经成型。

“这篮子卖多少钱？”

“卖啥卖，自家用的。”二叔公说，“现在谁还买竹篮？都使塑料袋。”

“网上呢？”

“网上？”二叔公愣了一下，“咋网上？”

江一鸣想说直播带货，想说非遗手工艺，想说内容电商。但看着二叔公的白头发和豁牙，他咽了回去。

“没事，我就随便问问。”

二叔公看了他一眼，继续编篮子。

老黄狗打了个哈欠，又睡着了。

坐了一会儿，江一鸣站起来：“二叔公，我回去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二叔公头也不抬，“有空来坐。”

他往回走，路过村口大樟树的时候，那几个老人还在打牌。看见他，都停下来看他。

“一鸣，你妈咋样？”王老六喊。

“没事了，过几天出院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王老六点点头，又低头看牌。

他走过去几步，听见身后有人说话：

“老江家这儿子，听说在外面欠了不少钱……”

“真的假的？”

“他爸亲口跟我说的，催债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……”

他加快脚步，走回家。

父亲不在院子里。他进屋看了看，也不在堂屋，不在厨房。他走到后院，看见父亲蹲在墙根底下，面前是一堆农具——锄头、镰刀、铁锹，都是锈的。

父亲在磨一把镰刀，砂轮的声音刺耳。

他走过去，蹲在父亲旁边。

父亲没理他，继续磨刀。

他看着那堆农具，问：“爸，茶山你还打算管吗？”

父亲停下磨刀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想管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管得了？”

他没说话。

父亲继续磨刀。

“你爷爷开出来的茶山，我种了四十年。”父亲说，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你妈病倒之前，我一个人管三亩地。今年实在管不动了。”

他听着。

“你大哥在城里教书，回不来。你姐嫁那么远，一年回来一趟。你妹妹在杭州，过年才回来。”父亲放下镰刀，站起来，看着他，“就剩我一个。”

阳光照在父亲脸上，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
“现在你也回来了。”父亲说，转身进屋，“管不管，随你。”

他蹲在后院里，看着那堆生锈的农具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。

他掏出来——又是催债电话。

他关了机。

站起来，走到那堆农具前，拿起一把锄头。

锄头很沉，锄刃上全是锈。他试着挥了两下，动作生疏，差点锄到自己脚。

但他没放下。

他扛着锄头，走出后院，往茶山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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