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老宅

江一鸣在茶园里站了很久。

风吹过来，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冷气息。远处的竹林沙沙响，近处的杂草在他膝盖边摇晃。他低头看那些草——狗尾巴草、蒿子、蒲公英，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，长得比拇指粗的茶树还高。

这片茶园有三亩，是他爷爷那辈开出来的。他小时候，每年清明前是家里最忙的时候，母亲天不亮就上山采茶，父亲在院子里炒茶，铁锅烧得滚烫，满院子都是茶香。他放学回来，扔下书包就去茶园帮忙，采一斤茶青能换一毛钱零花钱，他攒一个春天，能买一把玩具枪。

现在茶园荒成这样，父亲一个人，一根一根地拔草。

他蹲下身，抓住一把草，使劲拔。草根扎得很深，他拔了两下没拔动，换了姿势，双手握住，用尽全身力气——

草根断了，他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手上全是泥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这双手已经很久没干过这种活了。在深圳那几年，他敲键盘、拿咖啡杯、握鼠标，最重的体力活就是搬家的时候搬箱子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继续往山下走。

老宅还是那个老宅。三间土坯房，黑瓦，木门，窗户是木棂格的，糊着旧报纸。院子不大，左边是猪圈，空了几年了；右边是柴房，堆满了劈好的柴火；中间一棵老槐树，树干比腰还粗，树荫盖住了半个院子。

他推开门，院子里没人。

堂屋的门开着，他一眼看见墙上的照片——爷爷、奶奶的黑白照片，挂在正中间，下面是一张旧方桌，桌上一杯茶，还在冒热气。

父亲在里屋。

他站在堂屋里，没进去。

里屋传来咳嗽声，然后是开抽屉的声音，然后又是咳嗽声。

他转身，走进厨房。

厨房还是老样子。土灶，两口大铁锅，灶台上落了一层灰。水缸盖着木板，他掀开一看，水是满的，应该是父亲早上挑的。碗柜是木头的，门关不严，露出里面的碗筷，有几个碗豁了口，还在用。

灶膛里有灰，凉的。

父亲早上没做饭。

他打开冰箱——一个老式双门冰箱，门上的密封条都松了。里面空荡荡的，一碟剩菜，几个鸡蛋，半棵白菜，还有一袋挂面。

他拿出鸡蛋和挂面，又找出一个西红柿，有点蔫了，但还能吃。

洗锅，点火，烧水。

他已经很多年没烧过土灶了。第一次没点着，第二次也没点着，第三次终于点着了，火苗从柴缝里窜出来，差点烧到他的手。

水开了，下面条，打鸡蛋，放西红柿。他蹲在灶前，看着火，想起小时候，母亲做饭他烧火，他总是不耐烦，往灶膛里塞太多柴，把火弄灭了，母亲就拿火钳敲他脑袋。

面煮好了，他盛了两碗。

端着碗走到堂屋，父亲正好从里屋出来。

父子俩对视了一眼。

父亲没说话，走到院子里，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

他把碗端过去，放在父亲面前的石桌上。

父亲看了一眼——面条，荷包蛋，西红柿。
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
父亲没动。

他自己端起碗，蹲在一边，开始吃。

面煮得有点烂，荷包蛋煎老了，西红柿放少了，味道寡淡。但他饿了，吃得很快。

吃到一半，听见父亲也端起了碗。

他低着头，继续吃，没抬头。

吃完，他去洗碗。回来的时候，父亲还在院子里坐着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
他走过去，坐在另一边的石凳上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妈咋样？”父亲终于开口。

“醒了，医生说没大事，住几天就能出院。”

父亲点点头。

又沉默了。

“欠多少钱？”

他一愣。

“催债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来了。”父亲说，声音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
他没说话。

“多少？”

“……二十八万。”

父亲沉默了。

过了一会，父亲站起来，走回屋。再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，扔在石桌上。

“就这些。多的没有。”

他打开布包——三沓现金，一沓一万。

三万块。

他看着那三沓钱，没动。

“我不要。”

“拿着。”

“我说了不要。”

父亲站起来，看着他。那眼神，他从小看到大——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，不骂人，不打人，就这么看着你，看得你心虚。

“你拿不拿？”

“我不拿。”

父亲转身就走。

他站起来，追上去：“爸！”

父亲没回头。

他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那个布包，不知道该追还是该留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

他掏出来一看——陌生号码，深圳的号。

他接起来。

“喂？请问是江一鸣先生吗？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我这边是平安普惠贷后管理部，工号8037，您有一笔贷款逾期第17天，本金加利息加罚息共计……”

他挂了电话。

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。

太阳升高了，晒得院子里有点热。他把那三万块收起来，放回父亲的房间，压在枕头下面。

然后他出门，往二叔公家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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