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归来

2024年4月3日，清明前夜。

江一鸣在县医院住院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。

塑料椅子又硬又凉，坐久了硌得人尾椎骨疼。他换了好几个姿势，最后干脆蹲在墙角，背靠着墙，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发呆。

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惨绿的光。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趴在桌上刷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一明一暗。偶尔有病人起夜，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拖得很长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他没看，直接按了静音。

从昨晚到现在，未接来电37个，微信消息99+。不用看也知道是谁——平安普惠、借呗、京东金条，还有那个催收公司的小姑娘，声音挺甜，说话却一句比一句狠：“江先生，您这期逾期第16天了，今天下午五点前如果不处理，我们将……”

他将怎么样？爆通讯录？发律师函？上门催收？

随便吧。

江一鸣把手机塞进裤兜，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什么都想不了。母亲的脸、父亲的声音、催收电话、深圳出租屋里那堆没来得及处理的衣服、前妻朋友圈里新发的旅游照片、公司倒闭那天员工们沉默的眼神……

“江一鸣家属？”

他猛地睁开眼。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面前，手里拿着病历夹。

“我是。”

“你母亲醒了。”医生说，“麻药过了，人还虚弱，别让她多说话。”

他站起来，腿麻得厉害，踉跄了一步扶住墙。

“谢谢医生。”

母亲躺在病床上，脸色蜡黄，嘴唇干裂。看见他进来，眼睛亮了一下，想说话，喉咙里只发出含糊的声音。

“妈，别说话。”他走过去，握住母亲的手。

手很瘦，皮肤松弛，青筋凸起。他记得小时候这双手多有力气，能一手拎一桶猪食，能在田里插一天秧不歇气。现在这双手握在他手心里，轻得像个孩子。

母亲看着他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脑梗，发现的及时，没大事。医生说住几天院就能回家。”

母亲嘴皮动了动，挤出几个字：“你爸……一个人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……倔……你……”

“妈，你别说话了。”他握紧母亲的手，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母亲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慢慢闭上眼睛，又睡着了。

他坐在床边，看着母亲的脸。头发白了一大半，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稻田。上一次仔细看她是什么时候？2022年春节？还是2021年？他记不清了。在深圳那几年，一年回来一趟，待不了三天就走。每次回来都感觉她老了一点，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，觉得她真的老了。

窗外天快亮了。

凌晨四点半，他走出住院部，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。红塔山，经典100，23块。他摸了摸口袋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钱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他看了一眼——母亲的主治医生打了2000块钱过来，备注：先用着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这医生是他初中同学，叫陈浩，多少年没联系了。昨晚他到处借钱，发了一条朋友圈，陈浩没点赞没评论，直接把钱打过来了。

他收了钱，发了一条消息：谢谢。

陈浩回：阿姨没事就好。

他没再回，把手机揣进口袋，蹲在路边抽烟。

天渐渐亮了。县城的早晨来得早，五点半就有早餐摊出摊，油条在锅里滋滋响，豆浆的热气飘过来。卖菜的老农骑着三轮车往菜市场赶，车上堆着新鲜的青菜、蒜苗、春笋。

清明快到了，该吃青团了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每年清明前，母亲都会采艾草，捣汁，和糯米粉，包豆沙馅，蒸一锅青团。他蹲在灶台边等，母亲会先给他一个，烫得他直吹气，咬一口，满嘴都是艾草的清香。

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母亲做的青团了。

抽完烟，他去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，站在路边吃完。然后去住院部交了3000块钱，把之前的欠费清了一部分。

母亲还在睡。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起身下楼。

医院门口有辆城乡公交，青溪镇线，6:30第一班。他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坐满了人，都是早起进县城办事的老头老太太。他站在过道里，拉着扶手，车晃晃悠悠开出县城。

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，从水泥路变成柏油路，再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。油菜花开得正盛，黄灿灿的一片，偶尔有几块麦田，绿油油的。但更多的田是荒的，长满了野草，有的荒了好几年，草都长得比人高。

车在一个路口停下，上来几个熟人。

“哎，这不是老江家那小子吗？”

他转头，是村里的张婶，拎着一篮子鸡蛋，旁边坐着刘寡妇。

“张婶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张婶上下打量他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

“昨晚。”

“你妈咋样了？”

“醒了，医生说没大事。”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张婶点点头，眼神往他身上转了一圈，又和刘寡妇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
刘寡妇压低声音，但声音低得不够低，他还是听见了：“老江家这儿子，不是在大城市混得好好的吗？怎么突然回来了？”

张婶也压低声音：“听说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……”

“真的假的？”

“你看他那身打扮，跟要饭的似的……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一件灰色的卫衣，领口已经洗得发白，袖口有点起球；一条黑色的牛仔裤，膝盖位置磨得发亮；一双运动鞋，鞋帮有点开胶。

确实像个要饭的。

他转过头，继续看窗外。

车在村口停下，他下了车。张婶她们也下了车，走在他前面，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，嘴里还在嘀咕什么。

村口的大樟树下坐着几个老人，晒太阳，打牌。看见他，都抬起头来看。

“一鸣回来啦？”二叔公喊了一声，手里还捏着扑克牌。

“二叔公。”他走过去。

二叔公看了看他，问：“你妈咋样了？”

“没事了，过几天出院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二叔公点点头，又低头看牌，嘴里念叨，“老江一个人在家，茶山都荒了……”

他站了一会儿，往家走。

村里很安静，安静得有点过分。以前这个点，应该有孩子上学的声音，有大人骂孩子的声音，有鸡叫狗吠的声音。现在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

很多房子空着，门锁着，门上的春联褪了色，有的已经烂了半边。有的房子塌了，只剩半截墙，墙上爬满野藤。偶尔有几家门口坐着老人，晒太阳，发呆，看见他走过去，眼神跟着他移动。

他家在村子最里面，背靠着山，门前是一小片茶园。

他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
父亲在茶园里。

穿着一件旧的蓝色中山装，弯着腰，在拔草。茶园的草长得比茶树还高，父亲一个人，一根一根地拔，拔得很慢。

他看着父亲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
父亲好像老了很多。头发全白了，背也更驼了。上次见他是去年春节，那时候还没这样。

他走进茶园，走到父亲身后。

“爸。”

父亲没回头，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
“妈没事了，医生说住几天就能出院。”

父亲还是没说话，继续拔草。

他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过了很久，父亲直起腰，转过身，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，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地割。

然后父亲转身，往山下走，从他身边经过，没再看他一眼。

只丢下一句话：

“还有脸回来？”

江一鸣站在原地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茶园尽头。

风吹过来，竹林沙沙响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脚下这片荒了的茶园。

杂草丛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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