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打脸（上）

第十三章 打脸（上）

《公屋钟声》爆了。

不是小火，是爆。

第一天排队，第二天加场，第三天连深水埗以外的街坊都跑来看。陈老板的录像厅只有四十个座位，硬是塞进去六十多人，过道里都站满了人。

第四天，旺角的录像厅老板找上门来，问能不能借带子去播。第五天，油麻地的也来了。第六天，连湾仔那边都有人打听。

宋以辰每天抱着那盘母带，像抱着个婴儿似的，谁借都不给，非要亲自盯着。

高天手下那帮兄弟也没闲着，被派去各个录像厅“维护秩序”——其实就是数人头，看看有多少人看，好算分成。

第七天晚上，三个人凑在偏楼里算账。

桌上堆满了钞票，一叠一叠的，有十块的，有五块的，还有一堆硬币。沈伯在旁边帮忙数，数得手都抖了。

“三少，”他抬起头，眼睛都红了，“这……这有两万多！”

宋以辰“嗷”地一声跳起来，抱着高天又笑又叫。高天一脸嫌弃地推开他，嘴角却咧到耳根。

李砚辞坐在旁边，看着那堆钱，没有说话。

两万多。

他的启动资金是八千多，去掉成本，净赚一万多。这才七天。

宋以辰好不容易冷静下来，凑过来问：“阿辞，咱们下一步怎么办？继续拍？还是趁着热度再推一波？”

李砚辞想了想，说：“先等等。”

“等什么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，只是看着窗外。

等什么？

等一个人。

那个人第二天就来了。

不是一个人，是一群人。

早上八点，偏楼外面就停了两辆车。一辆是黑色的平治，擦得锃亮；一辆是灰色的面包车，上面印着几个字：邵氏兄弟（香港）有限公司。

李砚辞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些人从车上下来。

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，穿着西装，戴着金丝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。他站在门口，仰头看了一眼这栋破旧的偏楼，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。

身后跟着几个人，有拿本子的，有拿相机的，还有一个扛着摄像机的——电视台的人。

沈伯已经迎出去了，但那些人没进来，就站在门口等着。

李砚辞下楼，推开门。

那个中年男人看见他，眼睛微微一亮，快步迎上来，伸出手：“李三少，久仰久仰。我是邵氏发行部的，姓何，何永昌。”

李砚辞没伸手，只是看着他。

何永昌的手悬在半空，僵了一秒，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，笑着说：“三少果然和传闻中一样，性子淡。没关系，我们站着说话也行。”

他往身后指了指：“这几位是《新报》《星岛日报》和丽的电视台的记者，听说三少拍了一部了不起的短片，特意来采访。”

那些记者立刻围上来，话筒、相机、录音笔一齐对准李砚辞。

“李三少，请问《公屋钟声》的创作灵感来自哪里？”

“三少，有人说这部片子的真实感远超邵氏同期作品，你怎么看？”

“三少，你以前一直很低调，这次突然拍片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动机？”

李砚辞看着那些话筒和镜头，没有说话。

何永昌在旁边笑着打圆场：“三少刚起床，还没缓过来。大家别急，先让三少吃个早饭，慢慢聊。”

他挥了挥手，那些记者立刻退后几步，但镜头还是对着李砚辞。

何永昌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三少，我是带着诚意来的。邵氏想买你这部片子的版权，价格好商量。另外，我们还想跟你谈谈长期合作的事。你这种人才，不该埋没在这种地方。”

李砚辞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们是怎么知道这片子的？”

何永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三少这话问的，这片子现在全港都在传，我们能不知道吗？”

李砚辞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何永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干笑一声：“三少要是不信，可以问问这些记者。他们可是自己找来的，不是我请的。”

那几个记者连忙点头：“对对对，我们自己来的。三少，给个机会吧，我们真想采访你。”

李砚辞扫了他们一眼，然后转身，往里走。

何永昌急了：“三少！三少！你倒是给句话啊！”

李砚辞没回头，只是说：“片子不卖。采访不做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何永昌站在门口，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
那些记者面面相觑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何永昌忽然笑了，笑得意味深长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走，回去。”

他们走了，但麻烦来了。

第二天，《新报》娱乐版头条：《李三少拒千万版权，是清高还是傻？》

第三天，《星岛日报》：《独家探访〈公屋钟声〉拍摄地，真实得让人心碎》

第四天，丽的电视台的娱乐节目播出了一段“独家报道”，里面采访了几个“知情人士”，说李砚辞拍这片子是为了洗白自己，以前就是个纨绔子弟，现在装模作样拍底层，其实就是想捞钱。

宋以辰气得把报纸摔在地上：“放屁！谁说的？谁他妈说的？”

高天拿着另一份报纸，脸色也很难看：“还有更过分的。这篇说咱们剥削临时演员，不给工钱，还打人。”

李砚辞接过那份报纸，看了一眼。

上面配了一张图，是他们在公屋拍摄时的照片，不知道谁偷拍的。角度选得很刁钻，看起来像是他在骂人。

他放下报纸，没有说话。

宋以辰急得团团转：“阿辞，咱们得反击啊！不能让他们这么黑！”

李砚辞摇了摇头：“不急。”

“还不急？再这么黑下去，咱们的名声就臭了！”

李砚辞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觉得这些报道是谁发的？”

宋以辰愣了一下：“谁？邵氏那个姓何的？”

“不是。”李砚辞说，“邵氏想买片子，不会把自己想买的东西搞臭。”

高天点了点头：“有道理。那会是谁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，只是看向窗外。

窗外有个人影，一闪而过。

那天晚上，梁家明来了。

他缩头缩脑地站在偏楼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封信，看见李砚辞出来，赶紧把信塞给他。

“阿、阿辞，这是陈智辉让我给你的。”

李砚辞接过信，拆开。

信上只有一行字：

“沈泽恺要动你的片子，小心。”

没有落款。

李砚辞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
梁家明站在旁边，手足无措，嘴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阿辞，我、我不是故意要帮他的，是他逼我的……他说我要是不帮他传话，就打我……”

李砚辞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怕什么？”

梁家明愣了一下：“我、我怕挨打……”

“除了挨打呢？还怕什么？”

梁家明想了想，小声说：“还怕……怕他害你。”

李砚辞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梁家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低下头，不敢看他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李砚辞忽然说：“进来坐吧。”

梁家明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可、可以吗？”

李砚辞没说话，转身往里走。

梁家明赶紧跟在后面，一路小跑。

那天晚上，梁家明在偏楼坐了很久。

他告诉李砚辞，陈智辉已经彻底投靠了沈泽恺，天天在沈泽恺面前说李砚辞的坏话。沈泽恺这次之所以要动《公屋钟声》，是因为他觉得李砚辞抢了他的风头。

“他说，”梁家明小声说，“他说要让你的片子播不下去，让你在圈子里混不下去，让你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没敢说下去。

李砚辞替他说了：“让我死？”

梁家明的脸白了。

李砚辞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窗外很黑，没有月亮。

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码头上，沈泽恺被他攥住手腕时的那张脸——又疼又怕，却还要强撑着说狠话。

那种人，他见过太多了。

表面上嚣张跋扈，实际上外强中干。他什么都不怕，就怕别人不怕他。

“阿辞，”梁家明在后面小声说，“你、你要不要躲一躲？沈泽恺那个人，心狠手辣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……”

李砚辞摇了摇头。

“不用。”

梁家明急了：“可是……”

“他动不了我。”

梁家明愣住了。

李砚辞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“你回去告诉陈智辉，就说我谢谢他通风报信。”

梁家明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对上那双眼睛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点了点头，起身走了。
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说：“阿辞，你、你小心点。”

李砚辞点了点头。

梁家明走了。

李砚辞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，在原主的记忆里。那时候的梁家明，也是这样，缩头缩脑，胆小怕事，永远躲在人群后面。

但不一样的是，他还有良心。

这年头，有良心的人不多了。

第二天，沈泽恺动手了。

不是直接来找李砚辞，是冲着《公屋钟声》去的。

下午，深水埗那家录像厅门口，忽然来了一群人。不是来看片的，是来砸场子的。

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，身后跟着十几个小混混，手里都拿着棍子。他们堵在门口，不让任何人进去。

陈老板冲出来，气得浑身发抖：“你们干什么？还有没有王法了？”

胖子嘿嘿一笑：“王法？老子就是王法。姓陈的，你放的那片子有问题，有人举报了。今天咱们是来查封的。”

“放屁！谁举报的？”

胖子懒得跟他废话，一挥手，身后那些人就冲进去，把录像带翻出来，当着街坊的面，一盒一盒地砸烂。

围观的街坊敢怒不敢言，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
砸完了，胖子拍了拍手，冲陈老板笑了笑：“姓陈的，记住了，以后别什么片子都播。有些人，你惹不起。”

他们走了。

陈老板站在门口，看着满地狼藉，半天没动。

街坊们围上来，七嘴八舌地安慰他。

“陈伯，算了，那些人惹不起。”

“就是，破财消灾，别跟他们斗。”

陈老板没说话，只是蹲下来，捡起一盒被砸烂的录像带。

那是《公屋钟声》的母带。

他亲手翻录的。

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偏楼。

宋以辰气得跳起来：“他妈的，老子跟他们拼了！”

高天一把拽住他：“冷静点！”

“冷静？怎么冷静？那是咱们的心血！就这么让他们砸了？”

高天没说话，只是看向李砚辞。

李砚辞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宋以辰冲到他面前：“阿辞！你倒是说句话啊！”

李砚辞抬起眼，看着他。

那目光很平静，平静得让宋以辰心里发毛。

“坐下。”李砚辞说。

宋以辰愣了一下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
李砚辞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窗外很黑，只有远处几盏灯火明明灭灭。

他想起白天那些人在录像厅门口砸带子的画面。那些画面，是宋以辰托人打听来的，说得活灵活现，像亲眼看见一样。

沈泽恺想让他急，让他怒，让他失去理智。

然后他就可以趁乱出手，把他彻底踩死。

李砚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高天。”他说。

高天站起来：“在。”

“那些人的底细，能查到吗？”

高天点了点头：“能。给我两天时间。”

“好。”

宋以辰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：“阿辞，你要干什么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，只是看着窗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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