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第一桶金（下）

第七天，《公屋钟声》开机。

没有开机仪式，没有记者采访，没有明星站台。只有几个人，几台旧设备，和一堆从街坊邻居里找来的临时演员。

高天负责片场安全，顺便帮忙搬器材。

宋以辰掌机，手抖得厉害。

李砚辞站在监视器后面，看着那些画面一点点被记录下来。

第一个镜头：那个擦表的老人。

他坐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块旧怀表，用绒布慢慢地擦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沟壑纵横。

宋以辰的镜头慢慢推近，推到那只手，推到那块表，推到老人的眼睛。

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“咔。”

李砚辞喊停。

宋以辰抬起头看他，满脸紧张：“怎么样？”

李砚辞点了点头。

“过了。”

宋以辰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。

高天在旁边喊：“第一条就过？这么顺？”

李砚辞没说话，只是看着监视器里回放的画面。

他知道，这不是顺。

是那个人，本来就是这样的。

他们拍的，不是戏，是真的。

《公屋钟声》拍了十天。

十天里，他们遇见了无数问题。

灯光不够，就用自然光。收音设备旧，就一遍一遍地调。临时演员不会演戏，就让他们做自己——该干什么干什么，镜头只是在那里看着。

高天解决了不少麻烦。有几次小混混想来捣乱，被他一瞪眼就吓跑了。

宋以辰瘦了一圈，眼睛却越来越亮。他每天抱着相机，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拍，拍到胶卷都用完了才停下来。

李砚辞几乎没合过眼。白天盯拍摄，晚上盯剪辑，实在撑不住了，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。

第十天晚上，最后一条拍完。

宋以辰放下相机，看着监视器里回放的画面，忽然蹲下去，抱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
李砚辞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宋以辰抬起头，满脸都是眼泪。

“阿辞，”他说，“我们拍出来了。”

李砚辞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高天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支烟。他接过来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，呛得直咳嗽。

李砚辞站起来，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海。

月光洒在海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。
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那个借给他器材的人。

那个说“拍完了告诉我，我想看”的人。

他转身，对宋以辰说：“把样片剪一份出来，我有用。”

第二天晚上，李砚辞又去了码头片场。

许知意还是那个角落，还是那身旧衣服，还是蹲在地上调试设备。

他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李砚辞从口袋里掏出一盘录像带，递给她。

“拍完了。”

许知意低头看了看那盘带子，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。

“我现在看？”

“随你。”

她站起来，抱着那盘带子，往器材室的方向走。

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
“你……要不要一起来？”

李砚辞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器材室里很暗，只有一台老旧的放映机，和一块皱巴巴的幕布。

许知意把带子装进去，按下播放键。

画面开始跳动。

先是黑白的，然后慢慢清晰起来。

那个擦表的老人。

那个在码头扛活的年轻人。

那个凌晨四点起床的女人。

那些在走廊上跑来跑去的孩子。

那些蹲在门口择菜的老人。

那些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母亲。

还有那些声音。

公屋的喧闹。

码头的汽笛。

深夜的虫鸣。

茶餐厅的吆喝。

还有——

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轻，很温柔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“阿远，吃饭了。”

许知意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那是她妈妈的声音。

画面里出现一个女人，背着光，看不清脸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碗，冲着屋里喊。

那是她妈妈。

那是她的家。

李砚辞站在她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她会认出来。

因为他写这个角色的时候，心里想的就是她。

画面继续播放。

那个收音助理蹲在角落里，戴着耳机，手里拿着本子，认真地记着什么。旁边的人来来往往，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
镜头推近，推到她的侧脸，推到她的眼睛。

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画面暗下去。

全片结束。

器材室里一片寂静。

许知意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过了很久，她终于开口。

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沙哑。
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？”

李砚辞没说话。

她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灯光很暗，但她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很黑，很沉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
可此刻，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李砚辞摇了摇头。

“不用谢我。”

许知意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为什么要拍这个？”

李砚辞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有人该看。”

许知意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低下头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
很淡的一下，转瞬即逝。

但李砚辞看见了。

三天后，《公屋钟声》的第一批录像带，摆进了深水埗一家小录像厅的货架上。
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姓陈，在深水埗开了二十年录像厅。他看了样片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

“这片子，我播。”

宋以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
李砚辞却很平静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怎么分成？”

老板想了想：“三七。你三我七。”

“五五。”

老板愣了一下，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小伙子，你挺敢讲价啊。”

李砚辞没说话。

老板又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五五就五五。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，要是没人看，你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
李砚辞点了点头。

“三天。”他说，“三天后我来收钱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宋以辰追在后面，满脸不解：“阿辞，你怎么知道三天后能收钱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。

但他知道。

因为那片子里，有香港最真实的东西。

第一天，只有十几个人看。

第二天，来了五十多个。

第三天，录像厅门口排起了队。

老板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条长龙，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
他活了大半辈子，从没见过这种场面。

一个穿着旧外套的年轻人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
“三天到了。”

老板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递过去。

“数数。”

李砚辞接过信封，打开，看了一眼。

里面是一叠钞票，比他们约定的多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老板。

老板摆了摆手：“多的算我给的。你以后要是还有片子，尽管拿来。”

李砚辞点了点头，把信封收好。

他转身要走，老板忽然叫住他。

“小伙子。”

李砚辞停下来。

老板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
“你那片子，是真的好。”

李砚辞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去很远，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掌声。

他回头。

那些排队的人，正看着他，鼓掌。

他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
但他知道，从今天开始，不一样了。

晚上，他回到偏楼。

沈伯已经睡了，餐桌上留着一碗粥，用碗扣着，还温。

他坐下来，慢慢吃完。

然后他上楼，打开那个刻着莲花的铁盒子，把那个信封放进去。

和生母的照片、荷包、账册、录音带放在一起。

他看着那些东西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合上盖子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港岛的灯火，明明灭灭，像一片星河。
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那个在器材室里，看着他的眼睛说“谢谢你”的人。

那个笑了一下，转瞬即逝的人。

他轻轻开口，对着窗外的夜色，说了一句话：

“许知意。”

声音很轻，像落在海风里的一片羽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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