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第一桶金（上）

录音带在手心里沉甸甸的。

李砚辞回到偏楼，关上门，把那盘带子放进那个刻着莲花的铁盒子里——和生母留下的照片、荷包、账册放在一起。

他盯着那个铁盒子看了很久。

原主死之前，给许知意打了电话。

原主信任她。

原主把能要人命的东西，交到她手里。

而她把东西给了他。

他想起她最后问的那句话：“你是谁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不是不想回答，是没法回答。

难道要说“我是唐朝的皇帝，死后重生在你认识的那个人身上”？

他摇了摇头，把铁盒子放回原处，盖好木板，把衣服一件一件放回去。

窗外已经黑了。

他坐在书桌前，点起台灯，摊开一张纸，拿起笔。

原主的字写得不错，这倒是意外之喜。他握着笔，在纸上写下几个词：

录像带。无线剧集。邵氏。嘉禾。丽的。

这些都是原主记忆里的东西，他需要把它们理清楚。

1976年的香港，电视业正在爆炸。无线和丽的打得头破血流，邵氏独霸影坛，嘉禾正在崛起。但真正赚钱的，不一定是大银幕。

录像带。

他翻过原主的那些电影画报，上面常有广告：某某电影，现已推出录像带，各大影音店有售。价格不便宜，但买的人不少。

香港人爱看戏，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去电影院，也不是每部戏都能在电影院看到。录像带填补了这个空白。

而且成本低。

拍一部电影要几十万、上百万。拍一部短片，用不了那么多。

他想起宋以辰前几天说的话：“现在香港录像带很火，我们可以拍低成本短片。”

当时他只是听了，没往心里去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他有启动资金——父亲给的那笔钱，加上生母留下的一点积蓄，加起来不到一万块。不多，但够拍一部短片。

他还有宋以辰。那台老相机，加上他对光影的痴迷，够用了。

他还有高天。片场安全、场地协调、地下消息，他都能搞定。

他还有……

他停住笔，看着纸上的空白。

许知意的名字，他没有写上去。

但他心里有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把宋以辰叫来了偏楼。

宋以辰进门的时候还睡眼惺忪的，但看见李砚辞那张纸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你想拍片子？”

李砚辞点了点头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宋以辰一把抓起那张纸，看了又看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录像带……低成本……写实题材……公屋底层……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李砚辞，眼睛亮得吓人：“阿辞，你认真的？”

李砚辞没说话，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，放在桌上。

宋以辰看着那叠钱，愣住了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启动资金。”李砚辞说，“够不够？”

宋以辰数了数，倒吸一口冷气：“八千多？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。

宋以辰也不追问，只是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阿辞，你真的变了。”

李砚辞没接话，只是把那张纸推过去：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宋以辰低头看。

纸上写着几行字：

题材：公屋、底层、码头工人

风格：写实，不煽情，不美化

长度：30分钟左右

成本：尽量低

团队：你、我、高天，再加几个临时演员

宋以辰看完，抬起头，眼神复杂。

“阿辞，你知道拍片子有多难吗？”

李砚辞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宋以辰继续说：“场地、器材、人员、后期、发行，每一个环节都能卡死人。咱们什么都没有，就这几千块钱，万一赔了……”

“赔了就赔了。”李砚辞说，“反正这钱也不是我的。”

宋以辰愣了一下。

李砚辞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。

“我以前活得像个废物，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
宋以辰没说话。

“因为我怕。”李砚辞说，“怕做错事，怕被人骂，怕输。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做，就这样混着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宋以辰。

“现在我不怕了。”

宋以辰看着他，很久没说话。

然后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灿烂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你都不怕，我怕什么？拍！”

他们花了两天时间做准备。

第一天，李砚辞带着宋以辰去了一趟石硖尾公屋。

那是全港最老的公屋之一，住的全是最底层的人。楼道里堆满了杂物，墙壁上爬满了污渍，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味和霉味。孩子们在走廊上跑来跑去，老人坐在门口择菜，女人们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
宋以辰一路走一路拍，快门按个不停。

“太有味道了。”他说，“这才是香港。”

李砚辞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些人来人往。

他看见一个老人，坐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块旧表，正在用绒布擦。那表情专注而温柔，像是在擦一件宝贝。

他看见几个小孩，蹲在地上玩弹珠，其中最小的那个赢了，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
他看见一个女人，背着孩子，手里拎着几袋菜，艰难地往上爬楼梯。旁边一个男人路过，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菜，一句话没说，继续往上走。

这就是底层。

这就是他要拍的东西。

第二天，他们去了码头。

白天拍片场，晚上拍货仓。宋以辰躲在暗处，拍下了工人们卸货的场景，拍下了那些没有标识的木箱，拍下了深夜进出的货车。

李砚辞站在暗处，看着那些画面，心里已经有了轮廓。

第三天，他们去找高天。

高天听他们说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：“要我做什么？”

李砚辞说：“片场安全，场地协调。还有，如果有人来捣乱，你得挡着。”

高天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有报酬吗？”

“有。片子火了，大家分钱。片子扑了，算我欠你的。”

高天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行。冲你这句话，我干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不过阿辞，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。我手下那帮兄弟，都是粗人，不懂什么艺术。但他们讲义气，认人。你要是真把他们当兄弟，他们能为你拼命。”

李砚辞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高天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
李砚辞也站起来，握住他的手。

两只手握在一起，很紧。

第四天，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问题。

器材。

宋以辰的相机是自己的，够用。但拍片子需要灯光、收音、脚架、反光板……这些他们一样都没有。

租的话，一天就要好几百，他们的钱撑不了几天。

买的话，更买不起。

宋以辰急得团团转：“要不我去找我爸借点？他虽然不赞成我拍片子，但这点面子还是给的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李砚辞说。

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
宋以辰追在后面：“你去哪儿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。

他去了码头片场。

今天片场人不多，拍的是室内戏，大部分人都挤在货仓改的摄影棚里。

他绕过人群，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。

许知意不在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正要走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找谁？”

他回头。

许知意站在他身后，还是那身旧衣服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正看着他。

李砚辞看着她，没有拐弯抹角：“想借器材。”

许知意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器材？”

“灯光、收音、脚架、反光板。拍片子用的。”

许知意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，还有一丝……好奇？

“你要拍片子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片子？”

“公屋的故事。”

许知意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
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问：“借多久？”

“一周。”

她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明天晚上，还是这个时间，你来拿。”

李砚辞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不问为什么？”

许知意摇了摇头：“不问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你说要拍公屋的故事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

李砚辞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
第二天晚上，李砚辞准时出现在那个角落。

许知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脚边放着几个箱子，里面有灯光、脚架、反光板，还有一套收音设备。

“够吗？”她问。

李砚辞低头看了看，点了点头：“够了。多少钱？”

许知意摇了摇头：“不要钱。”

李砚辞看着她。

“这是电视台淘汰下来的旧设备，”她说，“本来也要报废的。我悄悄留下来了，没人知道。”

李砚辞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问：“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
许知意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那天晚上，你让我躲在你身后。”

李砚辞没说话。

许知意低下头，把那些箱子重新整理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拍完了告诉我。”她说，“我想看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

李砚辞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。

走出去很远，她忽然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对了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那个姓周的，这两天没来。”

李砚辞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她继续往前走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设备到位了，但还有一件事没解决。

剧本。

宋以辰问他：“阿辞，你打算拍什么故事？”

李砚辞想了很久。

原主的记忆里有太多画面——公屋里的老人、孩子、女人，码头上的工人、小贩、搬运工，片场里的临时演员、场务、收音助理。
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在长安城的时候，他也见过。那些贩夫走卒、市井小民，他们的喜怒哀乐，和帝王将相没什么两样。

他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一个标题：

《公屋钟声》

然后他开始写。

写一个住在公屋的老人，有一块旧怀表，是他死去的妻子留下的。每天他都要给表上弦，听它咔嗒咔嗒地响，就像听见妻子的心跳。

写一个在码头扛活的年轻人，每天累死累活，攒钱供弟弟读书。弟弟考上大学那天，他买了一瓶汽水，坐在码头上，一个人喝完了。

写一个女人，丈夫工伤死了，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。每天凌晨四点起床，去茶餐厅洗碗，晚上回来还要给孩子们做饭。孩子们睡着了，她才坐在门口，点一支烟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写一个收音助理，每天蹲在片场角落里，录下各种各样的声音。码头的汽笛、公屋的喧闹、茶餐厅的吆喝、深夜的虫鸣。她把它们藏在一盘盘磁带里，像藏起一个个秘密。

他写完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
宋以辰看了剧本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李砚辞，眼眶有些红。

“阿辞，这片子要是拍不好，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李砚辞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那就拍好。”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