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深宅，暗涌（上）

第七章 深宅·暗涌（上）

李砚辞在楼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，楼下就热闹起来了。

先是汽车引擎的声音，不止一辆，轰轰隆隆地停在了偏楼门口。然后是开关车门的声响，脚步声，说话声，乱糟糟地混成一片。

沈伯的声音从楼下传来，带着几分慌张：“大太太，您怎么亲自来了？三少他……”

“让开。”

就两个字，不轻不重，却让沈伯的声音瞬间消失了。

李砚辞站在窗前，撩开窗帘的一角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
楼下停着两辆车。前面那辆黑色的平治，车牌号他认得——李家的车，嫡母柳玉茹的专车。后面那辆是灰色的福特，稍微旧一些，但也擦得锃亮。

柳玉茹已经从车上下来了。

四十多岁的女人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，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，戴着一串珍珠项链，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，泛着柔和的光。她站在楼下，没有抬头往上看，只是低头看了看门口石阶上那本《约翰·克里斯朵夫》——苏晚晴昨天留下的那本，沈伯还没来得及收进去。

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，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定制的西装，皮鞋锃亮，脸上带着那种嫡长子特有的、恰到好处的傲慢。

李砚海。

把他推下楼的另一个人。

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，穿着旧式的长衫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手里拎着一个皮箱，低着头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。

李砚辞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下。那个男人是表厂的管事，姓周，专门管着李家在新界那边的一个老表厂，专门生产一些低端机芯，卖给本地的组装厂。

他忽然明白了柳玉茹今天来的目的。

发配。

把他发配到那个鸟不拉屎的老表厂去，眼不见为净。

李砚辞把窗帘放下，转身下楼。

楼下，柳玉茹已经进了门。

她站在客厅中央，目光扫过这间陈旧逼仄的屋子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。

沈伯站在旁边，手足无措，不知道该不该请她坐下。

李砚海跟在母亲身后，翘着二郎腿坐在了那张最干净的椅子上，掏出烟来点上，优哉游哉地吐了个烟圈。

那个姓周的管事站在门口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
柳玉茹抬起眼，往楼梯口看去。

李砚辞下来了。
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，外面套着那件灰色旧外套，额头上还包着纱布，脸色有些苍白。他从楼梯上走下来，一步一步，不紧不慢，走到柳玉茹面前，站定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母亲来了。”

三个字，不卑不亢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柳玉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
李砚海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过来，上上下下打量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三弟，听说你摔了一跤，把脑子摔好了？昨天把陈智辉赶走了？今天又把那些莺莺燕燕都堵在门外？”

他伸手，想拍李砚辞的脸——

就像那天在楼上，他伸手推他之前做的那样。

李砚辞没躲。

他只是抬起眼，看着李砚海。

那目光很淡，很平，没有任何情绪。但李砚海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拍不下去。

柳玉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
“阿辞，”她开口了，“你伤还没好，坐着说话吧。”

李砚辞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
柳玉茹等了几秒，见他不接话，也不尴尬，自顾自地说下去：“我今天来，是有件事跟你商量。”

她示意那个姓周的管事上前。

周管事赶紧走过来，把皮箱放在桌上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叠文件，还有一些样表，老旧的款式，机芯裸露在外面，能看见齿轮转动。

“这是新界那边表厂的情况。”柳玉茹说，“你也知道，咱们李家是做钟表起家的，现在中环、铜锣湾的店越开越大，但根基还是得稳住。新界那个老厂，虽然旧了点，但技术底子在。你父亲的意思是，让你去那边历练历练，学学真本事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了李砚辞一眼。

“当然，那边条件比不上家里。你要是觉得委屈，也可以不去。只是你父亲那边……”

她没说完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不去，就是忤逆父亲。去了，就是发配边疆。

李砚海在旁边插嘴：“三弟，这可是好机会。那边虽然偏了点，但好歹是个厂长，总比你天天在家闲着强。再说你这么大个人了，也该干点正事了。”

他笑得意味深长。

李砚辞看着桌上那些样表，忽然伸出手，拿起一块。

很轻，很薄，机芯裸露，能看见里面的每一个零件。发条、齿轮、擒纵轮、摆轮，都在微微转动，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

他把表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的刻字。

“新界表厂，1973年制。”

他把表放下，抬起眼，看着柳玉茹。

“母亲的意思是，让我去新界？”

柳玉茹点了点头：“对。那边缺个管事的，你去了正好。”

“什么时候去？”

柳玉茹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，这么平静，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似的。

“越快越好。”她说，“下周吧。”

李砚辞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这一个字，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李砚海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。他瞪大眼睛看着李砚辞，像看一个傻子。

柳玉茹的目光也变得微妙起来。她盯着李砚辞看了好几秒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
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平静。

“你……”李砚海忍不住开口，“你答应了？”

李砚辞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李砚海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，干笑一声：“我还以为你会闹呢。怎么，摔一跤把胆子摔没了？”

李砚辞还是没说话。

柳玉茹摆了摆手，止住李砚海的话头。她站起来，看着李砚辞，脸上浮起一丝笑容——那种长辈看听话晚辈的笑容，得体，慈祥，恰到好处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阿辞，你也别怪母亲心狠。李家这么大个家业，总要有人守着。你愿意去那边历练，是好事。将来学成了，再回来帮你大哥二哥，也是一样的。”

她说完，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李砚辞一眼。

那一眼里，有打量，有审视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然后她出门上车，走了。

李砚海跟在后面，临上车前回头冲李砚辞比了个口型：“废物。”

车子开走了。

偏楼门口重新安静下来。

沈伯站在门边，看着李砚辞，眼圈都红了：“三少，您怎么能答应呢？新界那边又偏又远，那个表厂都快倒闭了，让您去那儿，这不是……”

李砚辞没说话，转身上楼。

沈伯急了，追在后面：“三少！三少！”

李砚辞在楼梯上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
“沈伯，”他说，“你觉得她今天来，是真的想让我去新界？”

沈伯愣住了：“那不然呢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，继续上楼。

楼上，李砚辞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两辆车消失的方向。

沈伯跟上来，站在他身后，欲言又止。

李砚辞忽然开口：“沈伯，那个表厂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
沈伯想了想：“那个厂……是老厂了，以前是专门给咱们自家表做机芯的。后来技术不行了，成本又高，慢慢就被洋货挤兑得不行了。现在也就接点小活，做点低端货，勉强撑着。管事的就是刚才那个周先生，人老实，但没什么本事。”

李砚辞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
沈伯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三少，您真的要去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这个问题，反而问：“沈伯，咱们家做钟表这么多年，最赚钱的是哪一块？”

沈伯愣了一下：“当然是成品表啊。中环那几家店，一天卖的顶得上表厂一个月。”

“那最不赚钱的呢？”

“机芯。”沈伯说，“咱们自己的机芯，成本高，精度低，根本卖不上价。现在店里卖的表，大部分都是瑞士机芯，日本的也有，就是不用咱们自己的。”

李砚辞点了点头。

“那走私的呢？”

沈伯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压低声音说：“三少，这事儿您怎么知道的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

沈伯被他看得心里发慌，赶紧把门关上，走过来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三少，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往外说。大太太那边……那边的事儿，咱们惹不起。”

李砚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走私的事儿，是她管的？”

沈伯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，只知道码头那边的货仓，大太太和大少爷管得严。有时候半夜有车进来，卸货，天亮前就走。沈家那边也来人，大少爷亲自接待。”

沈家。

李砚辞在心里把这根线又串了一遍。

柳玉茹、李砚海、沈泽恺、走私、货仓、原主的死。

还有那盘录音带。

原主手里有一盘录音带，藏在电视台器材室里。那是他死之前留下的唯一的东西。

李砚辞转过身，看着窗外。

沈伯站在他身后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三少，您……您是不是想查这事儿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。

沈伯急了：“三少，您可不能啊！大太太那边势力大，沈家那边也不是好惹的。您要是查这事儿，那可是……”

“沈伯。”李砚辞打断他，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沈伯住了口。

“当年我娘，是怎么死的？”

沈伯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站在那里，嘴唇抖了抖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李砚辞看着他，没有催促。

过了很久，沈伯才艰难地开口：“太太她……她是病死的。”

李砚辞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
但沈伯知道，他不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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