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深宅，暗涌（下）

第八章 深宅·暗涌（下）

那天下午，李砚辞没有再出门。

他坐在书桌前，把那本《约翰·克里斯朵夫》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到傍晚，窗外暗下来了，他就点上台灯，继续看。

沈伯进进出出好几趟，端茶倒水送点心，想找机会说话，但每次看见李砚辞那副平静的样子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天黑透了。

李砚辞把书合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远处有零星的灯火，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的气息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今天是第二天。

高天说三天之后给他消息。后天晚上，码头栈桥。
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——那个云南白药的铁盒子，他随身带着，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离过身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。

但他就是带着。

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
很轻，很急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
沈伯去开门，过了一会儿，上楼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“三少，有人送来的。”

李砚辞接过信，拆开。
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小孩子写的：
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新界表厂仓库，有人等你。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
没有落款。

李砚辞把信凑到灯上，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
沈伯在旁边问：“三少，谁送来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……去吗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去吗？

当然去。

不去，怎么知道是谁在背后递刀？

第二天一早，李砚辞出门了。

还是那件灰色旧外套，还是那顶帽子，遮住额头上的纱布。他跟沈伯说去码头，但出了门，他往反方向走了。

先坐巴士，再转小巴，再走一段路，快到中午的时候，他站在了新界表厂的门口。

很旧的一栋楼，三层高，墙面斑驳，窗户上蒙着一层灰。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：李氏钟表新界机芯厂。

大门半开着，里面传来机器轰隆隆的声音。

李砚辞走进去。

穿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小院，进了厂房。里面光线很暗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挂在高处，照着那些老旧的机床。几个工人低着头干活，看见他进来，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了。

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，上下打量着他：“找谁？”

李砚辞看了他一眼：“有人让我来仓库。”

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正常。他点了点头，转身往里走：“跟我来。”

李砚辞跟在后面。

穿过厂房，从一个窄窄的楼梯下去，到了地下室。地下室更暗，只有尽头有一扇门，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
中年男人指了指那扇门，转身走了。

李砚辞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
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——有呼吸声，不止一个人。

他推开门。

里面站着三个人。

领头那个，二十出头，穿着考究，脸上带着那种公子哥特有的散漫和傲慢。他靠在墙边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

李砚辞认得他。

叶绍锋。

叶家二少，全港有名的纨绔子弟，黑白两道通吃的那种。

叶绍锋看见他进来，折扇一收，笑了：“哟，李三少，真敢来啊？我还以为你吓得不敢出门了呢。”

他身后站着两个人，都是壮汉，一看就是打手。

李砚辞站在门口，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叶绍锋等了几秒，见他不开口，也不急，晃着折扇走过来，绕着他转了一圈，上上下下打量着他。

“听说你最近变了。”他说，“连陈智辉那种狗你都敢骂了。我还以为传的是假的，现在看来……”

他停下来，凑近一点，盯着李砚辞的眼睛。

“是真是假，还得试试才知道。”

话音刚落，他身后那两个壮汉就动了。

一个冲上来抓李砚辞的胳膊，一个从侧面挥拳砸过来。

李砚辞没躲。

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，侧身，让那一拳擦着他的脸过去，然后顺手一拉，把抓他胳膊那个人带了个趔趄。那人失去平衡往前冲，正好撞上挥拳那个，两个人滚成一团。

叶绍锋的眼睛亮了。

“有意思！”他拍手笑起来，“真有意思！李三少，你这身手跟谁学的？”

李砚辞看着他，还是没说话。

叶绍锋也不生气，挥了挥手让那两个壮汉退下，走过来，站在李砚辞面前。

“我请你来，不是想打你。”他说，“是想跟你谈笔生意。”

李砚辞终于开口了：“什么生意？”

叶绍锋笑了，折扇一展，晃了晃：“听说你要被发配到这个破表厂来了？你甘心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。

叶绍锋等了几秒，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：“我知道你不甘心。换我我也不甘心。明明是一个妈生的，凭什么那个蠢货能当家，你就得窝在这个破地方？”

他退后一步，看着李砚辞。

“我帮你。只要你开口，我帮你。”

李砚辞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帮我？为什么？”

叶绍锋笑了，笑得很灿烂：“因为我讨厌沈泽恺，也讨厌李砚海。他们两个凑在一起，迟早会把你们李家玩完。我可不想到时候连口汤都喝不上。”

他收起折扇，指着李砚辞。

“你不一样。你以前是个废物，但现在……我觉得你有意思。有意思的人，我叶绍锋愿意交个朋友。”

他伸出手。

李砚辞低头看了看那只手，又抬起眼，看着他。

叶绍锋等了几秒，见他不接，也不尴尬，把手收回去，笑着说：“行，不勉强。但你记住，我随时等你。什么时候想通了，什么时候来找我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说：

“对了，送你个见面礼。沈泽恺最近在查你，查得很紧。他好像知道你没失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地下室重新暗下来。

李砚辞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
过了很久，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叶绍锋。

有意思。

从表厂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

李砚辞没有立刻回家，而是在附近找了个电话亭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那边接起来，是一个年轻的声音。

“宋以辰？”

那边愣了一下，然后惊喜地叫起来：“阿辞？你怎么打来了？你伤好了？你……”

“明天有空吗？”

“有有有！什么事？”

“带上你的相机，去一趟码头片场。”

“码头片场？去那儿干嘛？”

李砚辞沉默了一秒。

“帮我拍一个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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