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旧友，故人，新局

李砚辞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
楼下已经空了，但那几个人留下的气息还在。陈智辉的怨毒，梁家明的犹豫，宋以辰的担忧，高天的审视——他一个一个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陈智辉这种人，最危险的不是他有多坏，而是他蠢。蠢人做事没有分寸，不知道什么能碰，什么不能碰。原主的记忆里有太多他被陈智辉当枪使的画面，每一次都是陈智辉惹了事，原主在后面给他擦屁股。

这种人，不能留。

但也不能现在动。

李砚辞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。桌上那堆书和杂志落着灰，他随手翻了翻，都是些电影画报、娱乐周刊，封面花花绿绿的，印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明星。

最下面压着一本簿子，黑色封皮，边角磨得发白。

他抽出来，翻开。

是原主的日记。

字迹歪歪扭扭的，错别字一堆，但能看懂。

第一页：“今天又被大哥骂了，说我丢李家的脸。”

第二页：“沈泽恺又找我麻烦，我不敢还手。”

第三页：“陈智辉说要带我去发财，让我拿钱出来。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。”

第四页：“妈，我想你。”

第五页空着。第六页也空着。再往后翻，全是空的。

李砚辞合上簿子，放回原处。

原主不傻，他知道谁对他好，谁对他不好。他只是太弱了，弱到没有能力反抗。就像一只被人捏在手里的蚂蚁，再清醒又能怎样？
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柜门。里面挂着几件衣服，都是些花里胡哨的衬衫，颜色艳得刺眼。他皱了皱眉，拨开那些衬衫，在最里面找到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。

毛呢的，有些年头了，但洗得很干净，摸上去柔软厚实。

这是原主母亲的遗物。

他把外套拿出来，披在身上。有些大，但很暖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站在光里，闭着眼睛，让阳光晒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上。

云南白药。

他走过去，拿起盒子，打开，又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粉。

许。

公屋。

片场。

收音助理。

他把这三个词在心里又过了一遍，然后放下盒子，转身下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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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，沈伯正在厨房里忙活。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，飘出一股米香。

看见李砚辞下来，沈伯赶紧迎出来：“三少，粥快好了，您坐着等一会儿。”

李砚辞在餐桌旁坐下，看着沈伯忙进忙出。

这栋偏楼太老了，老到连个帮佣都没有。原主母亲死后，就只剩下沈伯一个人里里外外地操持。做饭、洗衣、打扫、买菜，都是他。

李砚辞看着他佝偻的背影，忽然开口：“沈伯，你来李家多少年了？”

沈伯愣了一下，回头看他：“三十多年了。当年跟着太太从上海来的。”

太太，就是原主的母亲。

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沈伯的手顿了一下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太太是个好人。心善，对人好，从不摆架子。就是……就是太善了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。

李砚辞也没再问。

沈伯盛了一碗粥端过来，放在他面前。白粥，上面漂着几粒红枣，热气腾腾的。

“三少先吃着，我再去炒个菜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李砚辞说，“就这个就行。”

沈伯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一勺一勺地把粥喝完，眼眶忽然有些红。

李砚辞放下碗，抬起眼看他。

沈伯赶紧抹了抹眼角，笑着说：“没事，没事。就是看三少吃饭的样子，想起太太了。太太以前吃饭也是这样，慢，稳，不说话。”

李砚辞没接话，站起来，把碗端进厨房。

沈伯跟在后面，想拦没拦住。

李砚辞把碗放在水池里，回头问：“沈伯，你知道片场怎么走吗？”

“片场？”沈伯又愣了一下，“三少想去片场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那儿做什么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

沈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也不敢再问，赶紧说：“知道知道，码头那边，坐车二十分钟就到。三少要是想去，我去叫辆车？”

“不用。”李砚辞说，“我自己去。”

他上楼，换了那件灰色旧外套，又翻出一顶帽子戴上，遮住额头上的纱布。
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说：“如果有人来找我，就说我养伤，不见客。”

沈伯点头。

李砚辞推门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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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比他想的热闹。

到处都是人，搬货的、等工的、卖吃食的，乱糟糟挤成一片。远处有一群人格外显眼，围着机器、灯光、反光板，一看就是在拍戏。

李砚辞走过去，在人群外围站定。

剧组不大，几十号人，忙得脚不沾地。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站在监视器后面，指手画脚地喊着什么，应该是导演。旁边有几个年轻姑娘蹲在地上整理服装，叽叽喳喳地说笑。再远一点，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在架机器，拉线，调灯光。

李砚辞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，最后落在角落里。

那里有一个人。

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，灰扑扑的衬衫，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，低着头认真地摆弄着。旁边人来人往，有人踢到她的线，有人撞到她的肩，她也不抬头，只是往旁边挪一挪，继续弄手里的东西。

是她。

李砚辞没有走过去，只是站在那里，远远地看着。

阳光很烈，晒得码头上热浪蒸腾。她蹲在那个角落里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也顾不上擦，只是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收音设备。那双手很稳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摆弄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：“收音的！线呢？线怎么还没拉好？”

她抬起头，应了一声，抱着线站起来，快步往片场中心跑。

跑过李砚辞身边的时候，她没有看他。

但跑过去之后，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
她没有回头，只是停了那么一秒，然后又继续往前跑了。

李砚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他转身，在附近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，继续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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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场很乱。

导演的脾气不好，动不动就骂人。演员的台词记不住，NG了十几遍。场务跑来跑去，满头大汗。灯光师和摄影师吵起来了，为了一个角度争得面红耳赤。

但那个女人一直很安静。

她蹲在收音台旁边，戴着耳机，眼睛盯着监视器，一动不动。有时候导演喊“停”，她就低头在本子上记点什么。有时候演员情绪不对，她就皱着眉，在本子上又记点什么。

她好像跟这个嘈杂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

中午休息的时候，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地坐下来吃饭。有人拿着盒饭蹲在阴凉里，有人聚在一起抽烟聊天，有人靠在墙上打盹。

那个女人没有吃饭。

她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台剪接机——就是昨晚她抱着跑的那台。她掏出块绒布，一点一点地擦着那台机器，从机身到摇柄，从摇柄到每一个螺丝，擦得很慢，很仔细。

李砚辞坐在远处，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。

直到太阳开始偏西，片场收工，他才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往回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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