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张 夜色，月光，一个人

回到偏楼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
沈伯等在门口，看见他回来，松了口气：“三少，您可算回来了。我还以为……”

李砚辞没说话，径直走进屋里。

餐桌上摆着饭菜，都用碗扣着，还冒着热气。沈伯跟在后面，絮絮叨叨地说：“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，就一直在灶上温着。饿了吧？快吃吧。”

李砚辞在桌边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开始吃饭。

吃到一半，他忽然问：“沈伯，你认识一个姓许的姑娘吗？住公屋的，在片场做收音。”

沈伯愣了一下：“姓许？公屋？做收音的？”

他想了一会儿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您说的是许家那个丫头吧？许知意！对对对，就是她！她弟弟常来我这儿买药，我见过她几次。好姑娘，话不多，人干净。怎么，三少认识她？”

许知意。

李砚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知意。

知人心意。

他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，继续吃饭。

沈伯站在旁边，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终于忍不住了，轻声问：“三少，您今天……怎么突然问起她？”

李砚辞放下筷子，抬起眼看他。

那目光让沈伯心里一凛。

“沈伯，”李砚辞说，“你信不信，一个人可以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？”

沈伯愣住了。

李砚辞没等他回答，站起来，上楼去了。

沈伯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半天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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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上，李砚辞站在窗前。

夜色很深，远处有零星的灯火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的气息。
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那个铁盒子。

云南白药。

许知意。

他忽然想起下午在片场，她蹲在角落里擦那台剪接机的样子。那么专注，那么安静，好像全世界都与她无关。

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？

不追名，不逐利，不攀附，不讨好。就守着自己那点东西，干干净净地活着。

他把铁盒子放在窗台上，看着它。

月光照进来，落在那个锈迹斑斑的盒盖上。

他忽然开口，对着窗外的夜色，轻轻说了一句话：

“许知意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念这个名字。

声音很轻，像落在海风里的一片羽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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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李砚辞醒来的时候，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。

是沈伯的声音，还有另一个声音——年轻，清脆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“……他还没起呢，要不你先回去？”

“没事，我等着。沈伯，这是我炖的糖水，您帮我放进去吧，温的，他醒了就能喝。”

李砚辞坐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往下看。

楼下站着一个年轻姑娘，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，烫着当时流行的小卷发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她仰着头，眼巴巴地看着楼上，正好撞上李砚辞的目光。

她脸一红，赶紧低下头。

李砚辞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。

林薇薇。

小豪门千金，原主的狂热颜粉。从去年开始就各种堵门、送汤、送信、挡桃花，原主躲她都来不及。

李砚辞收回目光，转身下楼。

林薇薇看见他出来，眼睛都亮了，拎着保温桶迎上来：“三少！你头怎么了？怎么包着纱布？疼不疼？我给你炖了冰糖雪梨，润肺的，你喝点！”

李砚辞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林薇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脸上的笑僵了僵，但很快又堆起来：“三少，你喝嘛，我炖了一上午呢。”

“不用。”李砚辞说。

林薇薇愣了一下：“不……不用？”

“嗯。”

李砚辞从她身边走过去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沈伯一眼。

沈伯赶紧过来，接过林薇薇手里的保温桶：“林小姐，我收着，我收着。三少他刚醒，还没缓过来，您别介意。”

林薇薇站在那儿，眼眶有些红，但还是努力笑着说：“没事没事，我明天再来。”

她转身跑了。

李砚辞看着她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

沈伯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三少，林小姐是好意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砚辞说，“但她以后不会再来了。”

沈伯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，推门出去了。

沈伯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他昨晚问的那句话：

“你信不信，一个人可以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？”

他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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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片场。

今天的人比昨天还多。

李砚辞依旧站在远处，依旧看着那个角落。

许知意今天换了件灰蓝色的衬衫，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一下，碎发贴在额角。她蹲在收音台旁边，手里拿着耳机，正在调试什么。

旁边忽然有人走过来，踢了她的收音线一脚。

她抬起头，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的***在面前。

场务，姓周，片场里有名的欺软怕硬。

“收音的，把线收一收，碍事。”

许知意低头看了看线，线在边上，根本没碍着任何人。

但她没说话，只是把线往旁边挪了挪。

姓周的没走，反而蹲下来，凑近她：“小许，晚上有空吗？请你喝酒。”

许知意没抬头：“没空。”

“别啊，给个面子。哥在片场混这么多年，请你是看得起你。”

许知意还是没抬头：“我不喝酒。”

姓周的脸色变了，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——

他的手刚伸出去，就被人攥住了。

攥得很紧，紧到他觉得骨头都快断了。

他疼得龇牙咧嘴，抬头一看，对上一双眼睛。

那眼睛很黑，很冷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
攥着他手的，是个年轻人，穿着深灰色的旧外套，戴着帽子，帽檐压得很低。但即使帽檐压得再低，也遮不住那张脸——

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脸。

白的，清瘦的，眉眼像是画出来的。

姓周的愣住了。

李砚辞松开手，淡淡说了一个字：

“滚。”

姓周的张了张嘴，想骂人，但对上那双眼睛，硬是一个字都没骂出来。

他揉着手腕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
许知意抬起头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人，看着这张脸，忽然想起了昨晚的巷子，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，那个把自己藏起来让她躲进去的男人。

她认出来了。

李砚辞也看着她。

四目相对。

阳光很烈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码头上依旧嘈杂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跑，有机器在轰隆隆地响。

但这两个人之间，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秒。

然后许知意低下头，继续摆弄她的收音设备。

李砚辞也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
他走出去很远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她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，低着头，专注地调试着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李砚辞站在那儿，看了她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嘴角，微微弯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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