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天台重生（下）

李砚辞在巷子里又坐了一刻钟。

不是不想走，是走不了。腿肿得厉害，动一下就钻心地疼。他把那盒云南白药收进怀里，铁盒子贴着胸口，凉丝丝的，倒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
雨渐渐小了，变成雾一样的雨粉，飘在空气里，沾在脸上，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
他撑着墙，一点一点地站起来。

腿在抖，手在抖，全身都在抖。但他站起来了。

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晕里，雨丝斜织。他一步一步挪过去，扶着灯柱喘了口气。

往右，两条街，她说有家诊所。

他开始走。

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后脑勺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，一跳一跳地疼。但他没停。
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他看见了那块招牌。

“永恒诊所”，红底白字，霓虹灯管坏了一半，“永”字不亮，只剩下“康诊所”三个字歪歪扭扭地亮着。门是玻璃的，里面透出惨白的日光灯光。

他推开门。

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。很小的诊所，一张诊床，一个玻璃柜，几把塑料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人体穴位图，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，戴着老花镜，在看报纸。听见门响，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李砚辞身上。

然后他愣住了。

李砚辞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——浑身湿透，满脸是血，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水，衣服上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污渍。

他以为老头会赶他出去。

可老头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，然后放下报纸，站起来，指了指诊床：“躺上去。”

李砚辞走过去，躺下。

老头过来，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，又用手按了按他的后脑勺。李砚辞疼得倒吸一口冷气，没吭声。

“摔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从多高摔下来？”

“三楼。”

老头的手顿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写着：三楼，你还能自己走过来？

但他没问，只是继续处理伤口。消毒、清创、上药、包扎，动作很利索，一看就是老手。

“骨头没事。”老头说，“皮外伤，失血多了点，回去养着就行。后脑勺那一下重，这两天可能会头晕恶心，正常。要是吐了，再来。”

李砚辞躺着没动，看着头顶上那盏惨白的灯。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三十。”

李砚辞摸了摸口袋。原主的裤子口袋里有一卷皱巴巴的钞票，他掏出来数了数，二十一块三毛。

不够。

老头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那卷钱一眼，没说话。

李砚辞想起她说过的话：就说你是片场的，他们会赊账。

“我是片场的。”他说，“《码头风云》剧组，临时工。钱明天送来。”

老头又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里没有信任，也没有不信任，只是看着他。看了几秒，老头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走吧。记得送钱来。”

李砚辞坐起来，把那二十一块三毛放在柜台上：“先付这些。剩下的明天送来。”

老头没推，收下了。

李砚辞站起来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问了一句：“您认识一个姑娘吗？在片场做收音的，二十岁左右，瘦，话不多，穿蓝工装裤。”

老头想了想：“收音？你说的可能是许家那个丫头。住公屋的，常来买药，给她弟弟买。怎么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，推门出去了。

许。

他在心里记下这个字。

---

走出诊所，雨彻底停了。

街上很静，路灯昏黄，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，溅起积水。李砚辞站在路边，辨了辨方向。

原主的记忆告诉他，从这里往东走二十分钟，就是李家的地盘。李氏集团的总部在中环，但家族的宅子在半山，偏楼在山脚，靠近老厂区的那一片。

他往东走。

腿还是疼，但比刚才好一些。老头的药上了之后，伤口那种火烧火燎的疼消下去不少，变成一种钝钝的、可以忍受的疼。

走了大概一刻钟，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。

车灯亮着，发动机没熄。一个老人站在车旁，穿着灰色的旧式长衫，头发花白，背微微有些驼。

看见李砚辞，他快步走过来。

“三少！”

声音有些抖。

李砚辞认出来了。沈伯，原主母亲从娘家带来的人，在李家做了几十年，是偏楼那边唯一真心对原主好的人。

沈伯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着他，眼眶红了：“我去码头找您，到处找不着……您的腿怎么了？头怎么了？谁打的？”

李砚辞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沈伯也不等他回答，扶住他的胳膊：“先上车，先回家。回去再说。”

李砚辞由他扶着，上了车。

车子开动，驶向半山的方向。

沈伯坐在他旁边，一直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低声问：“三少，是……是大少爷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。

沈伯叹了口气，不再问了。

---

偏楼在山脚，老厂区的边上，一栋三层的老式洋楼，外墙斑驳，爬满了藤蔓植物。这是三房的住处，当年李砚辞的母亲住在这里，后来她死了，就只剩下他和沈伯。

车子停在楼下。沈伯扶他下车，扶他上楼，扶他进房间。

李砚辞在床上坐下，环顾四周。

房间不大，陈设简单。一张床，一张书桌，一个衣柜，几把椅子。书桌上堆着一些书和杂志，落了一层薄灰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，黑白的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，笑得温柔。

那是原主的母亲。

沈伯去倒了一杯热水，递给他。李砚辞接过来，捧在手心里，没喝。

“三少，”沈伯站在他面前，欲言又止，“今天的事，要不要告诉老爷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沈伯愣了一下。

李砚辞抬起眼，看着他：“沈伯，今天的事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
沈伯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些复杂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听三少的。”

“还有，”李砚辞说，“明天如果有人问起，就说我摔了一跤，撞了头，记不清事了。”

沈伯又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：“好。”

李砚辞不再说话，捧着那杯热水，看着墙上那张照片。

沈伯站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三少先休息，我去给您煮点粥。”说完，退了出去，带上了门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
李砚辞把水杯放在床头，慢慢躺下去。床很软，比刚才的水泥地舒服太多。他闭上眼睛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
沈泽恺。

李砚海。

还有那个躲在暗处、从头到尾没有露面的——是谁？

原主的记忆告诉他，今天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沈泽恺再怎么嚣张，也不敢无缘无故杀一个豪门子弟。他敢动手，一定是有人给他递了刀。

是谁？

柳玉茹？李砚明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会查出来。

还有那个女人。

许。

公屋，片场，收音助理，弟弟练拳受伤。

他把这些线索记在心里，然后摸了摸怀里的铁盒子。

云南白药。

半盒。

她扔给他的时候，连犹豫都没有。

李砚辞把铁盒子拿出来，放在枕边，看着它。

窗外很静，偶尔有虫鸣。远处是港岛的灯火，明明灭灭，像一片星河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长安城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是秦王，每天在刀尖上走路，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。

后来他成了皇帝。

再后来他死了。

然后他在这里。

他偏过头，看着窗外的灯火，轻轻说了一句：

“这一次，不会了。”

---

第二天早上，李砚辞是被楼下的声音吵醒的。

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
“阿辞！阿辞！”

年轻的声音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理所当然。

李砚辞睁开眼，看了看床头的钟。八点半。

他坐起来，后脑勺还在疼，但比昨天好多了。腿消肿了一些，能动了。

楼下又喊了一声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往下看。

楼下站着四个年轻人。

为首的那个穿花衬衫，戴金表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正仰着头往上看。看见李砚辞出现在窗口，他咧嘴笑了：“哟，没死啊？我还得给你收尸呢！”
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

李砚辞看着他们，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。

花衬衫那个，叫陈智辉。富二代，最狗最势利，长期把原主当提款机用。后面那个缩头缩脑的，叫梁家明，胆小怕事，但良心未泯。再后面那个背着相机的，叫宋以辰，爱摄影爱电影，是原主唯一能说真心话的朋友。最后一个站在最边上，抱着手臂不说话，叫高天，社团背景，只服强者。

原主的狐朋狗友，到齐了。

李砚辞看了他们几秒，转身下楼。

沈伯已经开了门，几个人正往里走。看见李砚辞从楼梯上下来，陈智辉第一个迎上去，伸手就要拍他的肩膀：“阿辞，昨晚跑哪去了？我们去夜总会等你半天，你放我们鸽子！”

李砚辞侧了一步，避开他的手。

陈智辉的手拍了个空，愣了一下。

李砚辞看着他，淡淡开口：“有事？”

陈智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又堆起来：“当然有事！今晚有场好戏，马会那边有内幕，咱们去赌一把，稳赚！怎么样，去不去？”

李砚辞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陈智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干笑一声：“怎么，摔一跤摔傻了？”

梁家明在后面小声说：“阿辞，你头上怎么包着纱布？真摔了？”

宋以辰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李砚辞，目光里有些担忧。

高天依旧抱着手臂，站在门口，打量着李砚辞。

李砚辞把目光从陈智辉脸上移开，落在宋以辰身上，然后是高天，然后是梁家明，最后又回到陈智辉脸上。

他开口了。

一个字。

“滚。”

陈智辉愣住了。

梁家明愣住了。

宋以辰愣住了。

连门口的高天都愣了一下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陈智辉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，“阿辞，你他妈是不是摔傻了？我请你发财，你让我滚？”

李砚辞没再看他，转身往屋里走。

陈智辉想追上去，被宋以辰拉住了。

“算了，”宋以辰说，“他受伤了，让他休息。”

陈智辉甩开他的手，脸色铁青：“行，李砚辞，你行。以后别他妈来找我！”

他转身就走。

梁家明看看陈智辉的背影，又看看李砚辞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敢进去，也跟着跑了。

宋以辰没走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李砚辞的背影，轻声问：“阿辞，你没事吧？”

李砚辞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只一眼。

宋以辰忽然觉得，今天的李砚辞，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
哪里不一样，他说不上来。眼神？语气？还是站在那里的时候那种说不清的感觉？

李砚辞看着他，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：“没事。改天找你。”

宋以辰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门口只剩下高天。

他依旧抱着手臂，看着李砚辞。李砚辞也看着他。
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
高天忽然笑了，松开手臂，冲李砚辞点了点头：“有意思。”然后也转身走了。

沈伯站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等所有人都走了，他才走过来，轻声问：“三少，您没事吧？”

李砚辞摇了摇头，往里走。

走了两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问：“沈伯，你知道‘片场’怎么去吗？”

沈伯愣了一下：“片场？您说的是电视台拍戏的地方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知道，在码头那边。三少要去？”

李砚辞没回答，只是点了点头，上楼去了。

沈伯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好一会儿没动。

他总觉得，三少今天不太一样。

可哪里不一样，他也说不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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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，李砚辞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。

陈智辉走了。梁家明走了。宋以辰走了。高天走了。

但他们会回来。

不是陈智辉那种人，是另外三个。
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那个铁盒子。

云南白药。

许。

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，看着它，忽然想起她跑回来扔药的那个动作。

没有犹豫。

没有停留。

扔完就跑。

像怕他记住她的脸似的。

李砚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他已经记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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