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四十九章 许多年

毛毛会走路那年，老槐树下又多了一个坟包。

是李桂芳的。

她走得很突然。头天晚上还在王大妈家做了顿饭，红烧肉、炖排骨，做了一大桌子。吃完饭，收拾干净，陪王大妈坐了一会儿，说说话，然后回去。第二天早上，小刚打电话来，说她没起来，送去医院，人已经没了。

医生说心梗，走得快，没受罪。

王大妈听了，沉默了很久。

小刚在电话那头哭，说奶奶，我妈走了。

王大妈说，我知道。

小刚说，奶奶，我妈临走前，还念叨您。

王大妈说，念叨什么？

小刚说，她说，替她多去看看您。

王大妈没说话。

挂了电话，她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，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金子它们不在了，小黄不在了，李桂芳也不在了。

一个一个，都走了。

那天下午，小刚把李桂芳的骨灰抱来了。

他问她，奶奶，我妈能埋这儿吗？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小刚就在那些坟包旁边，又挖了一个坑。

他挖得很慢，一锹一锹，挖了很久。挖好了，把骨灰盒放进去，一捧土一捧土地盖上。

盖好了，他蹲在那儿，看着那个新坟包，好久没动。

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过了很久，小刚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蹲下来，把脸埋在她膝盖上。

他没出声，可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王大妈伸手，摸着他的头，一下一下。

太阳慢慢西斜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天快黑了，小刚站起来，说奶奶，我回去了。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小刚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说奶奶，我明天还来。

王大妈说，来。

他走了。

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个新坟包，看着那些旧坟包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从金子到李桂芳，多少个了？

她数了数。

金子。元宝。如意。吉祥。平安。小黄。毛毛。李桂芳。

八个。

她数完了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风又吹过来，凉凉的。

那天晚上，小峰打电话来。

太奶奶，我妈说，您还好吗？

王大妈说，好。

小峰说，太奶奶，我明天带毛毛去看您。

王大妈说，好。

挂了电话，她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又圆了。

第二天，小峰一家来了。林琳抱着毛毛，小峰拎着东西，一起来的还有小刚。

毛毛两岁多了，会跑了，在树下跑来跑去，捡那些落在地上的叶子，一片一片捡起来，递给王大妈。

太奶奶，给。

王大妈接过来，放在椅子上。

毛毛又跑去捡，又跑回来递给她。

她一片一片接着，放成一堆。

小峰和小刚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，看着她们。

林琳站在一边，也看着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，落在她们身上，落在地上。

毛毛跑累了，跑到王大妈跟前，趴在她膝盖上，仰着脸问，太奶奶，这些是什么？

她指着那些坟包。

王大妈看着那些坟包，想了很久，说，是朋友。

毛毛问，什么朋友？

王大妈说，陪太奶奶的朋友。

毛毛眨眨眼睛，说，毛毛也陪太奶奶。

王大妈笑了。

嗯，毛毛也陪。

那天下午，她们坐了很久。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，风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。

小峰他们要走的时候，毛毛不肯走，抱着王大妈的腿，说不回去不回去。

林琳哄她，明天还来。

毛毛说，真的吗？

王大妈说，真的。

毛毛这才松开手，跟着妈妈走了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她回头，冲王大妈挥手。

太奶奶，明天见！

王大妈也挥挥手。

明天见。

他们走了。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她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叶子。

慢慢往家走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。

旁边那把椅子，空着。

可她知道，明天会有人来。

日子就这么过着，一天一天，一年一年。

毛毛上小学那年，老槐树被围起来了。

不是围挡，是那种矮矮的木栅栏，半人高，把树和那些坟包都围在里面。栅栏上挂了块牌子，写着：古树保护，请勿入内。

是物业弄的。他们说这棵树有年头了，得保护起来。

王大妈坐的椅子，就放在栅栏外面。

她还是天天来，坐在那把椅子上，隔着栅栏，看着那棵树，看着那些坟包。

毛毛放学也来，趴在栅栏上，跟她说学校的事。说老师今天夸她了，说同学今天欺负她了，说考试考了一百分。

王大妈听着，点点头，偶尔说几句。

有时候林琳也来，站在栅栏外面，陪她坐一会儿，说说话。

小峰和小刚来得少了。他们忙，工作忙，家里忙，一个月能来一回就不错了。可每次来，都先到树下，站在栅栏外面，跟她说几句话，然后再上楼。

王大妈不怪他们。年轻人都忙，应该的。

那年冬天，特别冷。

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伸着。栅栏里面的那些坟包，被雪盖住了，白茫茫的一片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王大妈还是天天来。穿得厚厚的，裹得严严的，坐在那把椅子上，看着那些坟包，看着那棵树。

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，从太阳当头坐到太阳落山。

那天下午，特别冷。

风呼呼地刮，刮得栅栏嘎吱嘎吱响。王大妈裹紧了棉袄，还是觉得冷。

可她不想回去。

她看着那些坟包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虽然被雪盖住了，可她知道哪个是哪个。

最前面那个，是金子的。旁边那个，是元宝的。再旁边，如意吉祥挨着。然后是平安，小黄，毛毛，李桂芳。

八个。

她数完了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风还在刮，刮得脸上生疼。

可她没动。

过了很久，她听见有人在叫她。

太奶奶。

她睁开眼，看见毛毛站在栅栏外面，脸冻得红红的，穿着件大红棉袄，像个年画娃娃。

太奶奶，回家。毛毛说，妈妈说外面冷，会感冒。

王大妈看着她，没动。

毛毛推开栅栏的门，跑进来，拉着她的手，说，太奶奶，回家。

她的手暖得很。

王大妈站起来，跟着她走。

走到栅栏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些坟包还在雪里，静静的。

风吹过来，雪沫子飞起来，落在她脸上，凉凉的。

她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毛毛松开她的手，说，太奶奶，我明天还来。

王大妈看着她，说，来。

毛毛跑远了，红棉袄在雪地里一晃一晃的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不见了。

王大妈站在单元门口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雪又下起来了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落在她身上。

她转回身，慢慢走进楼道。

那天晚上，她又做了个梦。

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，周围好多人。有金子，有元宝它们，有周桂花，有周小军，有毛毛（那条狗），有李桂芳，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人，站在那里，笑着看她。

周桂花走过来，拉着她的手，说，阿姨，您来了。

王大妈看着那些坟包，那些土堆，那些熟悉的脸，心里满满的。

周桂花说，不急，慢慢来。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她醒了。

窗外天还没亮，黑漆漆的。

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看了很久。

天亮了。

她起床，念经，吃饭，下楼。

还是那把椅子，还是那棵老槐树，还是那些被雪盖着的坟包。

她坐下，看着它们。

风吹过来，冷得很。

可她不觉得冷。

远处有人走过来。

是毛毛，穿着那件大红棉袄，跑得很快，跑到栅栏门口，推开那扇门，跑到她面前。

太奶奶！

她站住了，喘着气，脸冻得红红的，眼睛亮亮的。

太奶奶，我今天放假，可以陪您坐很久。

王大妈看着她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

那脸凉凉的，可暖在心里。

坐吧。

毛毛在栅栏上坐下，两条腿晃来晃去。

太奶奶，您给我讲个故事吧。

王大妈想了想，说，讲什么？

毛毛说，讲那些朋友的故事。

王大妈看着那些坟包，看了很久。

好。

她开口，慢慢讲起来。

讲很久很久以前，有一只狗，叫金子。它被人扔在废墟里，又冷又饿，浑身发抖。后来她看见了它，把它带回家……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摇着，雪沫子从上面落下来，落在她们身上，落在地上，落在那八个小小的坟包上。

毛毛听着，眼睛亮亮的。

太奶奶，后来呢？

后来啊……

太阳慢慢升起来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刺眼。

可她们就那么坐着，一个讲，一个听，风在刮，雪在落，时间在流。

流到哪儿去呢？

不知道。

可她们不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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