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五十章 风继续吹

第五十章槐树下，风继续吹

毛毛十岁那年，老槐树被雷劈了。

那天晚上雨大得很，电闪雷鸣的，轰隆隆响了一夜。王大妈躺在床上，听着那些雷声，一下一下，像要把天撕开。她没怕，就那么听着，偶尔翻身，接着睡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，雨停了，天晴了。她下楼，走到老槐树跟前，愣住了。

树冠少了一半。

那根最粗的主干从中间劈开，焦黑焦黑的，一半落在地上，压断了栅栏，压在那些坟包上。剩下的那一半还立着，歪歪斜斜的，枝丫上挂着烧焦的叶子，冒着淡淡的烟。

王大妈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棵树，看了很久。

物业的人来了，围着树转了好几圈，说这树保不住了，得砍了。

王大妈说，不砍。

那人说，阿姨，这树劈成这样，活不了了，留着危险，万一下次砸着人……

王大妈说，不砍。

那人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
后来小峰来了，林琳来了，小刚来了，毛毛也来了。他们站在树下，看着那棵被劈了一半的老槐树，都不说话。

毛毛问，太奶奶，树会死吗？

王大妈说，不会。

毛毛说，可它被劈了。

王大妈说，劈了也会活。

毛毛看着她，不太懂。

王大妈没解释。

后来物业的人又来了几趟，还是说要砍。王大妈还是说不砍。最后不知道谁说了什么，他们不来了，那半棵树就那么留着，歪歪斜斜地立着，立在那些坟包旁边。

春天的时候，那半棵树上冒出了新芽。

小小的，嫩嫩的，从焦黑的树干上钻出来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王大妈站在树下，看着那些新芽，笑了。

毛毛跑来，也看见了，高兴得直跳。

太奶奶！树活了！您说的对，树活了！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活了。

那天下午，毛毛在树下跑来跑去，捡那些落在地上的焦树枝，一根一根捡起来，堆成一堆。她说要给那些坟包做个栅栏，新的栅栏，比物业的还好。

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她忙活，脸上带着笑。

小峰和林琳站在一边，也看着，也笑着。

小刚也来了，拿着相机，拍了很多照片。拍树，拍坟包，拍毛毛，拍王大妈。

拍完了，他把相机递给王大妈，说，奶奶，您看看。

王大妈接过来，一张一张翻着。

那些照片里，有老槐树，半棵，歪着，可绿着。有那些坟包，八个，排成一排，上面长满了青草。有毛毛，跑来跑去，头发被风吹起来。有她自己，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镜头，脸上带着笑。

她看了很久，把相机还给小刚。

好。

小刚笑了。

那天晚上，一家人吃饭。就在王大妈家里，李桂芳不在了，可小刚做了几个菜，手艺跟他妈差不多。红烧肉、炖排骨、清炒时蔬，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
毛毛吃得最多，嘴里塞得满满的，还说好吃好吃。

小峰给她夹菜，说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

毛毛咽下去，说，太奶奶做的更好吃。

王大妈笑了。

我没做，你爸做的。

毛毛说，那太奶奶看着做的，就更好吃。

一桌子人都笑了。

吃完饭，小峰一家要走了。毛毛不走，说要跟太奶奶睡。林琳不让，说明天还要上学。毛毛噘着嘴，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。

走到门口，她回头，冲王大妈挥手。

太奶奶，明天见！

王大妈也挥挥手。

明天见。
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远了。

王大妈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又圆了。

那天夜里，她又做了个梦。

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，树好好的，没被劈，枝繁叶茂的，遮住了天。树下站着一圈人，有金子，有元宝它们，有周桂花，有周小军，有毛毛（那条狗），有李桂芳，还有好多她认识不认识的人。

他们都在笑。

周桂花走过来，拉着她的手，说，阿姨，您看，都在呢。

王大妈看着那些人，那些狗，那些熟悉的脸，心里满满的。

周桂花说，不急，慢慢来。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她醒了。

窗外天还没亮，黑漆漆的。

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看了很久。

天亮了。

她起床，念经，吃饭，下楼。

还是那把椅子，还是那棵老槐树——半棵，歪着，可绿着。还是那些坟包，八个，排成一排，上面长满了青草。

她坐下，看着它们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那天下午，来了个陌生人。

男的，四十来岁，穿着件灰夹克，头发有点乱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他站在栅栏外面，看着那些坟包，看了很久。

王大妈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他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，问，大妈，这儿能埋狗吗？

王大妈看着他。

他说，我家狗走了。十七年了。我想找个地方埋它，不知道埋哪儿。路过这儿，看见这些坟包，就想问问。

王大妈说，能。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红了。

真的？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他站在那儿，手在发抖，嘴唇在哆嗦，说不出话。

王大妈指着那些坟包旁边的一块空地，说，就这儿吧。

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点点头。

谢谢大妈。

他走了。

第二天，他来了，抱着个盒子，拿着把铁锹。

他在那块空地上挖了一个坑，把盒子放进去，填上土，拍实。

然后他蹲在那儿，看着那个新坟包，看了很久。

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过了很久，他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说，大妈，谢谢您。

王大妈说，叫什么名字？

他说，叫大黄。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看着她，说，大妈，我能常来看看吗？

王大妈说，来。

他走了。

王大妈看着那个新坟包，看着那些旧坟包，数了数。

九个。

她数完了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风又吹过来，暖暖的。

毛毛再来的时候，看见了那个新坟包。

她跑过去，蹲下来看，然后跑回来，问，太奶奶，这是谁？

王大妈说，一条狗，叫大黄。

毛毛说，它怎么埋这儿了？

王大妈说，它主人想让它跟大家在一起。

毛毛眨眨眼睛，看着那些坟包，一个一个数过去。
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。

九个了。

她数完了，跑回来，趴在王大妈膝盖上，仰着脸问，太奶奶，以后毛毛死了，也能埋这儿吗？

王大妈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毛毛说，我想跟它们在一起。

王大妈伸手，摸着她的头，说，你还小，早着呢。

毛毛说，那以后呢？

王大妈想了想，说，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

毛毛不太懂，可没再问。

她站起来，又跑去玩了。

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看着那些坟包，看着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，心里静静的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她闭上眼睛，靠在椅背上。

阳光暖暖的，落在她身上，落在椅子上，落在地上。

远处，毛毛在跑来跑去，笑声隐隐约约的，像风一样，飘过来，又飘走。

她听着那些笑声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日子还长着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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