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四十八章 听风的人

小峰结婚那天，王大妈去了。

儿子从国外赶回来接的她。他也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也弯了，扶着她的时候，手在微微发抖。她看着他，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，想起他第一次站在老槐树下，仰着脸问她：“妈妈，这棵树是咱家的吗？”

现在他也当爷爷了。

婚礼在一个小酒店里办的，不大，但热闹。来的都是些年轻人，小峰的同学、同事，叽叽喳喳的，吵得很。王大妈坐在主桌上，看着小峰穿着西装，林琳穿着白裙子，两个人站在台上，交换戒指，鞠躬敬茶。

林琳给她敬茶的时候，眼眶红红的，说：“太奶奶，您喝茶。”

她喝了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，塞给林琳。

林琳不要，她硬塞过去。

“拿着，”她说，“给孩子的。”

林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。

小峰在旁边说：“太奶奶，孩子还早呢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早什么早，快了。”

一桌子人都笑了。

婚礼结束后，小峰要送她回去。她不让，说你们忙你们的，让你爸送。

儿子扶着她，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小峰和林琳站在那儿，看着她，冲她挥手。

她点点头，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
车上，儿子问她：“妈，您高兴吗？”

她说：“高兴。”

儿子说：“那就好。”

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，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这样坐在车上，也是这样看着窗外。那时候儿子还小，坐在她旁边，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。现在他老了，坐她旁边，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

车停在小区门口。儿子扶她下来，要送她上楼。她不让，说你去忙你的，我自己能走。

儿子站那儿，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妈，”他说，“我下周回去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回去吧，那边还有事。”

儿子说：“我下个月还来看您。”

王大妈笑了：“来就来，别老惦记。”

她转身，慢慢往小区里走。

走到老槐树下，她停下来，在那把椅子上坐下。

太阳很好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那些坟包上长了厚厚一层草，绿得发亮。她看着它们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金子。元宝。如意。吉祥。平安。小黄。毛毛。

七个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她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那天下午，她就那么坐着，坐了很久。

林琳再来的时候，已经是大肚子了。

她挺着肚子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挪过来的。走到椅子旁边，喘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坐下。

“太奶奶，”她摸着肚子，笑着说，“这家伙不老实，老踢我。”

王大妈看着她的肚子，说：“踢好，踢说明有劲。”

林琳笑了。
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那些坟包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过了很久，林琳开口：“太奶奶，我想好了，不管是男孩女孩，都叫毛毛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林琳说：“让它替毛毛陪我们。”

王大妈没说话，只是伸手，摸了摸她的肚子。

肚子里动了一下，像是回应。

林琳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红了。

那天下午，她们坐了很久。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，风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。

林琳走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她慢慢站起来，看着王大妈，说：“太奶奶，我下个月再来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林琳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说：“太奶奶，您等我。”

王大妈笑了。

“等你。”

林琳走远了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
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她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叶子。

慢慢往家走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。

旁边那把椅子，空着。

可她知道，下个月会有人来。

毛毛出生那天，是秋天。

老槐树的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。王大妈坐在树下，看着那些叶子被风吹起来，又落下去，落在那七个坟包上。

林琳的丈夫跑来的，气喘吁吁的，说：“太奶奶，生了，女孩，六斤八两，母女平安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他站那儿，等着她说什么。

她想了很久，说：“好。”

他走了。

王大妈继续坐着，看着那些叶子落下来，落在坟包上，落在椅子上，落在她身上。
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

那天晚上，小峰打电话来，声音里满是兴奋：“太奶奶，您当曾祖母了！”

王大妈说：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
小峰说：“太奶奶，孩子小名叫毛毛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好。”

小峰说：“太奶奶，您什么时候来看她？”

王大妈想了想，说：“等她会走路了。”

小峰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：“太奶奶，您等着。”

挂了电话，她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又圆了。

那天夜里，她又做了个梦。

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，周围好多人。有金子，有元宝它们，有周桂花，有周小军，有毛毛，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狗，跑来跑去。

周桂花走过来，怀里抱着个婴儿，小小的，软软的，闭着眼睛睡觉。

周桂花笑着说：“阿姨，您看，她来了。”

王大妈看着那个婴儿，看着那张小脸，心里软软的。

她伸手想摸摸她，手伸到一半，又缩回来。

周桂花说：“您摸摸，没事的。”

她又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。

婴儿动了动，没醒。

周桂花笑了。

她醒了。
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进来，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

她起床，念经，吃饭，下楼。

还是那把椅子，还是那棵老槐树，还是那些坟包。

她坐下，看着它们。

风吹过来，暖暖的。

远处有人走过来。

是小峰，抱着个婴儿。

他走到椅子旁边，蹲下来，让王大妈看那个婴儿。

婴儿睡着了，小小的，软软的，脸红红的，像个小苹果。

王大妈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小峰说：“太奶奶，她叫毛毛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小峰说：“太奶奶，您抱抱她？”

王大妈伸出手，又缩回来。

“手凉。”她说。

小峰笑了，把婴儿放在她怀里，用毯子裹好。

王大妈抱着她，一动不敢动。

婴儿动了一下，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

那眼睛黑亮黑亮的，像两颗黑豆子。

她就那么看着她，不哭，也不闹。

王大妈也看着她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，落在她们身上，落在地上。

婴儿眨眨眼睛，伸出小手，在空中抓了抓。

没抓着什么，又缩回去。

王大妈低头看着她，轻声说：“毛毛。”

婴儿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笑，又不像。

可王大妈觉得，她在笑。

那天下午，她就那么抱着她，坐了很久。

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，风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。

婴儿睡着了，在她怀里，睡得很香。

小峰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，看着她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那些坟包。
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：“太奶奶，我小时候，您也这么抱过我吗？”

王大妈想了想，说：“抱过。”

小峰说：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不记得好。”

小峰笑了。

天快黑了。小峰站起来，轻轻把婴儿从她怀里抱起来。

婴儿动了动，没醒。

小峰说：“太奶奶，我们走了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小峰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说：“太奶奶，明天还来。”

王大妈笑了。

“来。”

他们走远了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
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她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叶子。

慢慢往家走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。

旁边那把椅子，空着。

可她知道，明天会有人来。

明天有明天的太阳，明天有明天的风，明天有明天的叶子落下来。

她转回头，慢慢走进楼道。

身后，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像有人在说话。

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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