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四十五章 槐树又绿

老槐树又绿了十七次。

王大妈坐在树下，数不清这是第几个春天了。她只记得，金子走后的那个春天，树上发了新芽，现在那些芽都长成粗壮的枝丫，枝丫上又发了无数新芽。树比以前更大了，荫凉更宽了，落在地上的影子更密了。

椅子换过两回。还是藤椅，还是大红绒面的垫子，还是绣着那两朵小花。原来的那把散架了，小峰从网上买了把一模一样的。小刚嫌不好看，又买了块红绒布，让李桂芳重新缝了垫子，还照着原来的样子绣了两朵花。

“奶奶，您看，跟原来的一样。”小刚当时说。

王大妈看着那两朵花，觉得比原来的还好看。

现在她就坐在这把椅子上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
元宝也不在了。

它走的那天，也是个春天。它就趴在金子那堆土旁边，头枕在前爪上，安安静静的。王大妈发现的时候，它已经没了呼吸，可眼睛还睁着，看着那堆土。

她把元宝埋在金子的旁边，两个小小的坟包挨在一起，像它们活着的时候那样，一个趴着，一个靠着。

如意和吉祥是同一年走的。它们走的时候，还是挨在一起，像这辈子一直挨着那样。平安多活了一年，然后也走了。

现在那堆土旁边，多了四个小小的坟包，排成一排。

小黄还在。它也老了，毛全白了，走路摇摇晃晃的，可还活着。它天天跟着王大妈来树下，趴在那些坟包旁边，眯着眼睛，一趴就是一下午。

有时候王大妈看着它，会想起它刚来的时候，那么小，那么皮，追着元宝跑，追不上就急得直叫。现在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。

“小黄。”她轻轻叫。

小黄的耳朵动了动，没睁眼。

它听见了。

那天下午，周桂花没来。

王大妈等了她很久，从太阳当头等到太阳西斜，她也没来。

她有点奇怪。周桂花这些年天天来，风雨无阻，从来没断过。今天是怎么了？

她站起来，想回去打个电话问问。刚站起来，就看见周小勇从远处走过来。

他走得很快，不像平时散步的样子。走近了，王大妈看清他的脸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的眼睛红红的。

“阿姨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哑得很，“我妈走了。”

王大妈愣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

周小勇说：“今天早上。睡着走的，没受罪。”

王大妈慢慢坐回椅子上，看着那堆土，看着那些坟包，看着趴在那儿的小黄。

周小勇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王大妈开口：“什么时候办事？”

周小勇说：“后天。跟小军埋一块儿，她生前就念叨的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周小勇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说：“阿姨，我先回去，还有好多事要忙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，看着他走远。

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好久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她想起第一次见周桂花的时候。那时候她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，头发乱蓬蓬的，蹲在废墟里，用手扒拉着什么。她抬起头，看着王大妈，眼睛里满是疯癫和恐惧。

后来她好了。穿着整齐的衣服，梳着整齐的头发，脸上带着笑，天天来看她，陪她坐着，说说话。

再后来她老了。头发白了，背弯了，走路慢了，可还是天天来。

现在她不来了。

王大妈坐在那儿，看着那堆土，看着那些坟包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小黄慢慢爬起来，走到她脚边，把头放在她膝盖上。

她伸手摸着它的头，一下一下。

太阳落下去了，天边只剩一抹红。

路灯亮了。

她站起来，慢慢往家走。

小黄跟在后面，走几步歇一歇，走几步歇一歇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。

旁边那把椅子，空着。

周桂花不来了。

那天晚上，她没睡好。

翻来覆去，做了好几个梦。梦里都是周桂花，有时年轻，有时老，有时笑，有时哭。最后梦到她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，看着她，说：“阿姨，我走了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走吧，好好的。”

周桂花笑了，站起来，走远了，走进一片光里。

她醒了。

窗外天还没亮，黑漆漆的。小黄趴在她床边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它动了动耳朵，没醒。

她看着天花板，看了很久。

天亮了。

周桂花的葬礼很简单。

就在公墓，周小军旁边。两个墓碑挨在一起，一个写着周小军，一个写着周桂花。王大妈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两块石头，想起那年清明，周桂花跪在墓前，哭着说：“小军，妈来看你了。”

现在她也来了，不走了。

暖暖也大了，上高中了。她站在奶奶墓前，红了眼眶，没哭。念暖也来了，上小学了，不懂事，问她妈：“奶奶住这儿吗？”林晓燕点点头，她就不问了。

周小芳站在一边，挽着老陈的胳膊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豆豆也大了，上大学了，站在她旁边，搂着她的肩膀。

周小勇站在最前面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
王大妈站了一会儿，走到墓前，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。

“桂花，”她轻轻说，“好好歇着。”
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青草的味道。

她站起来，转身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两块墓碑，挨在一起，静静的。

她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
小黄跟在后面，慢慢走着。

日子还是那么过。

只是每天下午，旁边那把椅子空着。

王大妈一个人坐着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那堆土，看着那些坟包，看着趴在那儿的小黄。

有时候周小芳来，坐一会儿，说说话，然后走。有时候周小勇来，坐一会儿，说说话，然后走。有时候小峰来，他已经上大学了，回来的时候不多，可每次回来都来坐坐。

小刚也上大学了，跟小峰一个学校。两个人一起回来，一起来坐坐，一起陪她说说话。

李桂芳还是每个周末都来，带着菜，做顿饭，陪她坐坐。她也老了，头发白了，腰也弯了，可还是来。

暖暖有时候也来，一个人来。她坐一会儿，跟她说说话，跟小黄玩一会儿，然后走。

念暖也来，跟着姐姐来，颠颠地跑过来，喊“太奶奶”，喊得她心里软软的。

日子一天一天，慢慢悠悠。

那天下午，王大妈又坐在槐树下。

太阳很好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小黄趴在她脚边，眯着眼睛。

远处走过来一个人。

男的，很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背驼得厉害，走路颤颤巍巍的，拄着根拐杖，走几步歇一歇。

他走得很慢，可一直朝这边走。

走到老槐树下，他停下来，喘了好一会儿，才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王大妈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认出来。

是李建军。刀疤脸。

他老得不成样子了。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那道疤完全找不到了。眼睛浑浊，嘴唇哆嗦，整个人像一棵快枯死的老树。

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。

坐下的时候，他长长出了口气，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不说话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很，像砂纸磨过铁皮：“我快死了。”

王大妈转头看他。

他看着那堆土，看着那些坟包，看着趴在那儿的小黄，说：“来看看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他说：“这辈子，就干了一件好事。”

王大妈问：“什么？”
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没杀您的狗。”

王大妈愣了一下。

他继续说：“那天晚上，我蹲在阳台上，看着您那条狗。它看着我，没叫，也没咬。就那么看着我。”

他看着那堆土，眼睛浑浊，可好像看见了什么。

“我就想，算了吧。”

风吹过来，又落了几片叶子。

他慢慢站起来，扶着椅子，站稳了，看着她，说：“走了。”

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看着那堆土，看着那些坟包，看着趴在那儿的小黄。

然后他慢慢走远了，走进那片夕阳里。

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，好久没动。

小黄睁开眼睛，看看那个方向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她低头看着它，摸着它的头。

太阳落下去了，天边只剩一抹红。

她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叶子。

“回家吧。”

小黄慢慢站起来，跟着她，慢慢往家走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。

旁边那把椅子，空着。

可她知道，总会有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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