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四十四章 风来过

金子走后的第一个春天，老槐树还是发芽了。

那些嫩嫩的绿芽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，小小的，茸茸的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王大妈每天坐在树下，看着那些芽一点点长大，一点点变成叶子，一点点把树染绿。

金子的坟就在椅子旁边，一个小小的土包，上面已经长出了草。元宝它们有时候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是陪着它。

元宝也老了。

它不像以前那么皮了，走路慢了，趴下去的时候要慢慢弯腿，起来的时候要试好几次。可它还是天天跟着王大妈来树下，趴在那堆土旁边，眯着眼睛，一趴就是一下午。

如意、吉祥、平安也是一样。它们都老了，毛色白了，眼睛浑浊了，不爱动了。有时候王大妈看着它们，会想起它们小时候的样子——那么小，那么软，那么能闹。现在它们就趴在那儿，安安静静的，像几团褪了色的毛球。

小黄倒还精神些。它比它们小几岁，还能跑几步。可它也不像以前那么疯了，更多时候是趴在元宝旁边，偶尔起来转转，又趴下。

王大妈看着它们，心里有时候会想，下一个会是谁呢？

可她不让自己多想。

坐着就好。看着就好。

那天下午，周桂花来了。

她也老了。走路慢了，腰也弯了些，头发全白了。可她还是天天来，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，有时候坐很久，跟王大妈说说话。

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
“老了。”她说。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都老了。”

周桂花看着那堆土，看了好一会儿，说：“金子在这儿，挺好的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嗯，挺好。”

周桂花说：“等我死了，也埋这儿。”

王大妈转头看她。

周桂花笑了笑，那笑容淡淡的，像春天的风：“开玩笑的。我死了跟小军埋一块儿，不占您这地方。”

王大妈没说话，只是握住她的手。
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那堆土，看着趴在土旁边的狗们。

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青草的味道。

那天晚上，小峰问王大妈：“太奶奶，金子在天上吗？”

小峰也大了，上初中了，不再是那个整天追着狗跑的小孩。他个子高了，声音变了，话也少了，可还是每天放学回来，先来看看王大妈，再看看狗。

王大妈说：“应该在吧。”

小峰说：“那它能看见咱们吗？”

王大妈想了想，说：“能吧。”

小峰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
那天夜里，王大妈做了个梦。

梦里她还是坐在槐树下，还是那把椅子。金子趴在她脚边，还是年轻时的样子，毛色金黄金黄的，眼睛亮亮的。

她低头看着它，伸手摸摸它的头。

金子舔舔她的手，站起来，往前跑了几步，回头看她，像是在说：来呀。

她站起来，跟着它走。

走啊走，走过了那片废墟，走过了那些围挡，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路。路两边开满了花，红的黄的白的，香气扑鼻。

金子越跑越快，她追不上，就停下来，看着它跑远。

它跑进一片光里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然后不见了。
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那片光，好久没动。

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
阳光照进来，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元宝趴在她床边，正舔她的手。
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它摇摇尾巴。

日子还是那么过。

春天过去，夏天来了。

老槐树的叶子长得密密的，遮住了半边天。树下凉快，王大妈待的时间更长了。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，看着那些叶子在头顶晃来晃去，听着风从耳边吹过。

周桂花还是天天来。周小芳有时候也来，带着老陈。豆豆上高中了，住校，一个月回来一次，每次回来都先来看她。小刚也上高中了，跟豆豆一个学校，也是一月一回。

小峰学习忙，来得少了，可每天还是打个照面，说几句话。

李桂芳在超市干得不错，攒够了钱，真的买了房子。不大，两室一厅，可够他们娘俩住了。她搬走的那天，哭了半天，说舍不得。王大妈说，又不是多远，常回来就行。

她果然常回来，每个周末都来，带着菜，做顿饭，陪她坐坐。

暖暖也大了，上小学了。她喜欢来，来了就跟狗玩，跟王大妈说话。她叫她“太奶奶”，叫得甜甜的，叫得王大妈心里软软的。

念暖也会走了，跟在姐姐后面，一颠一颠的，嘴里喊着“太、太”。

日子一天一天，平平常常。

可王大妈知道，这些平平常常的日子，就是最好的日子。

那天下午，王大妈又坐在槐树下。

太阳很好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元宝它们趴在她脚边，眯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

远处走过来一个人。

男的，头发花白，背有点驼，走得不快不慢，像散步。

他走到老槐树下，停下来，看着那把椅子，看着王大妈，看着那些狗。

王大妈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认出来。

是李建军。刀疤脸。

他又老了。脸上的皱纹更深了，那道疤几乎看不清了，被皱纹埋在里面。眼睛浑浊了，不像以前那么亮。

他站在那里，不说话。

王大妈也不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：“路过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他看着那堆土，看着趴在上面的元宝，问：“那条狗呢？”

王大妈知道他说的是金子。

“在这儿。”她说，指着那堆土。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，看着那堆土，看了好久。

太阳慢慢西斜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他突然开口：“我哥也死了。”

王大妈转头看他。

他说：“在里面，病死的。去年。”

王大妈没说话。

他继续说：“我出来的时候，去看过他。他瘦得不成样子，躺在床上，动不了。看见我，哭了。”

他看着那堆土，声音低低的：“他说，对不起我。我说，算了。”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他站起来，说：“走了。”

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看着王大妈，说：“您那狗，挺好的。”

然后他走了，慢慢走远，走进那片夕阳里。

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，好久没动。

元宝抬起头，看看那个方向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她低头看着它，摸着它的头。

风又吹过来，又落了几片叶子。

她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叶子。

“回家吧。”

元宝它们慢慢站起来，跟着她，慢慢往家走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。

旁边那把椅子，空着。

可她知道，总会有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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