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四十六章 风没来

那年冬天，小黄也走了。

它走的时候，也是趴在那堆土旁边，头枕在前爪上，跟元宝它们一样。王大妈早上来的时候，它已经硬了，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她没叫人，自己慢慢蹲下来，把它抱起来。小黄比金子轻多了，轻得像一把干柴。她抱着它，在那些坟包旁边，又挖了一个坑。

挖得很慢。挖几下，歇一歇，挖几下，歇一歇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又从头顶落到西边，坑才挖好。

她把小黄放进去，一捧土一捧土地盖上。

盖上最后一捧土，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五个小小的坟包，排成一排。

从金子到小黄，二十三年。

她算了算，金子来的时候，她七十三。现在她九十六了。

二十三年。

风没来。

她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那些坟包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上还挂着几片叶子，黄黄的，在枝头晃来晃去，就是不落。

天很冷，可她不想回去。

远处有脚步声，走过来，近了。

不是一个人，是两个人。走得很慢，走走停停。

她没回头。

那两个人走到椅子旁边，停下来。

一个声音说：“太奶奶。”

是小峰。

她转过头。

小峰站在那儿，身边还站着个人，年轻的，女的，短发，穿着件红羽绒服，脸冻得红红的，冲她笑。

小峰说：“太奶奶，这是林琳，我女朋友。”

王大妈看着她。

林琳往前走了一步，说：“太奶奶好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林琳看看那些坟包，看看那棵老槐树，看看那把椅子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小峰说：“林琳听我说过金子的事，想来拜拜。”

王大妈没说话。

林琳走到那些坟包前面，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最前面的那个。那是金子的。

她蹲了很久，站起来，走回椅子旁边，看着王大妈，说：“太奶奶，我也养狗。”

王大妈看着她。

林琳说：“养了八年了。去年走的。”

她眼眶红了，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王大妈伸手，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凉凉的，年轻，有力。

林琳反握住她，没说话。

风这时候来了。

不大，轻轻的，吹得那几片黄叶终于落下来，落在她们身上，落在地上，落在那些坟包上。

那天晚上，小峰和林琳留下吃饭。李桂芳做的，一大桌子菜。小刚也回来了，带着女朋友，也是同校的，文文静静的，话不多。

六个人围在一起，加上李桂芳，七个人。桌子显得小了，挤挤的，可热闹。

吃完饭，小峰和林琳要走了。他们明天还要上班，得赶回去。

林琳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看着王大妈，说：“太奶奶，我还能来吗？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来，随时来。”
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远了。

李桂芳收拾碗筷，小刚和女朋友去帮忙。王大妈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又圆了。

那天夜里，她又做了个梦。

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，周围没有人，没有狗，就她自己。树很大很大，叶子遮住了天。

然后她看见金子从树后面走出来。还是年轻时的样子，毛色金黄金黄的，眼睛亮亮的。

它走到她面前，舔舔她的手，然后转身往回走。走几步，回头看她，像是在说：来呀。

她跟着它走。

走啊走，走过了那片废墟——废墟没了，变成了一座大商场，灯火通明的。走过了那些坟包——坟包不见了，长满了青草，开着野花。走过了那条长长的路——路两边没有花了，只有光，白茫茫的光。

金子越走越快，她追不上，就停下来，看着它跑远。

它跑进那片光里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然后光里又走出一个人。周桂花。年轻时的周桂花，穿着件红棉袄，头发整整齐齐的，笑着看她。

周桂花冲她摆摆手，转身走进光里。

然后是元宝，如意，吉祥，平安，小黄。一个一个，从光里走出来，冲她摆摆手，又走回去。

然后是……

她看不清了。光太亮了。
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那片光，好久没动。

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
阳光照进来，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李桂芳站在床边，看着她，眼睛红红的。

“阿姨，您醒了？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李桂芳说：“您睡了很久。我叫了您好几声，您都不醒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做了个梦。”

李桂芳问：“什么梦？”

王大妈想了想，说：“好梦。”

那天下午，她又去槐树下坐着。

太阳很好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那些坟包上长出了新草，绿绿的，嫩嫩的。她看着它们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金子。元宝。如意。吉祥。平安。小黄。

二十三年。

她坐在那儿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上又冒出了新芽，小小的，茸茸的。

远处有人走过来。

是林琳。一个人。

她走到椅子旁边，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，看着那些坟包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她开口：“太奶奶，我想把我们家那条狗，也埋这儿。”

王大妈转头看她。

林琳说：“它走了以后，我一直没舍得埋。骨灰装在盒子里，放家里。我妈说老放着不是事，得入土。”

她看着那些坟包，说：“它要是能跟它们在一块儿，肯定高兴。”

王大妈没说话，只是点点头。

林琳的眼眶红了，可她在笑。

那天下午，林琳陪她坐了很久。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，风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。

她们没说什么话，就那么坐着。

林琳走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她站起来，看着王大妈，说：“太奶奶，我下周带它来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林琳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说：“太奶奶，您等我。”

王大妈笑了。

“等你。”

林琳走远了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
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她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叶子。

慢慢往家走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。

旁边那把椅子，空着。

可她知道，下周会有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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