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四十三章 槐树下

腊月里，天冷得出奇。

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伸着，像无数只手，等着什么。树下那把椅子也冷，坐上去冰凉冰凉的，垫子再厚也没用。可王大妈还是天天出来，坐一会儿，看看天，看看树，看看来来往往的人。

金子趴在她脚边，比以前更不爱动了。它现在走几步就要歇歇，喘得厉害。王大妈遛它，只能走一小段，然后回来，在槐树下坐着。金子就趴着，眯着眼睛，偶尔睁开看看她，又闭上。

元宝它们也老了，不那么疯了。有时候跟着出来，趴在不远处，也是眯着眼睛晒太阳。小黄也不小了，毛色暗了，嘴边也白了。

日子一天一天，慢慢悠悠。

那天下午，周小芳来了。

她不是一个人来的，身边跟着个男的，五十来岁，憨厚相，穿着件旧羽绒服，手里拎着两兜子水果。

周小芳走到椅子前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：“阿姨，这是老陈。我们……我们处了半年了。”

王大妈看着那个男的，他冲她点点头，憨憨地笑。

“坐。”王大妈说。

老陈把水果放在地上，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。周小芳挨着他坐，脸上红扑扑的。

王大妈问：“干什么工作的？”

老陈说：“在建筑工地干，瓦工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累吧？”

老陈说：“还行，干惯了。”

周小芳在旁边插嘴：“他老实，肯干，对豆豆也好。”

王大妈看着老陈，老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，搓着手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王大妈说：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
老陈点点头：“阿姨，我会的。”

他们坐了一会儿，就走了。周小芳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王大妈好几眼，眼眶有点红。

王大妈没说话，只是冲她摆摆手。

金子抬起头，看着那个方向，叫了一声。

王大妈低头摸着它的头，没说话。

那天晚上，李桂芳做了几个菜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。小峰和小刚抢着吃，小黄在桌边转来转去等骨头。元宝它们趴在不远处，懒得过来。

吃完饭，李桂芳收拾碗筷，小峰和小刚去看电视。王大妈坐在沙发上，金子趴在她脚边。

窗外，月亮又圆了，亮得很。

李桂芳收拾完，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阿姨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有点犹豫，“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
王大妈看着她。

李桂芳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绞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我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。”

王大妈愣了一下。

李桂芳说：“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，我妈也不在了，卖了算了。卖的钱，加上这几年攒的，我想……我想在这边付个首付。”

王大妈看着她。

李桂芳抬起头，眼睛里亮亮的：“阿姨，我不想一直租房了。小刚大了，得有个自己的家。”

王大妈握住她的手：“好。”

李桂芳的眼泪掉下来，可她在笑。

那天夜里，王大妈没睡好。

她做了个梦，梦里金子还年轻，跑得飞快，在草地上追蝴蝶。她喊它，它回头看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然后跑远了，跑进一片光里，不见了。

她醒了。

窗外天还没亮，黑漆漆的。金子趴在她床边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它动了动耳朵，没醒。

她看着它，看着它一起一伏的呼吸，心里酸酸的。

天亮了。

日子还是那么过。
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
周桂花来了，带着暖暖。暖暖四岁了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她跑到王大妈跟前，仰着脸说：“太奶奶，我给您拜早年！”

王大妈笑着摸摸她的头。

暖暖又跑到金子跟前，蹲下来，小手摸着金子的头，说：“金子，我给你带好吃的了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，递到金子嘴边。

金子闻了闻，舔了舔，没吃。

暖暖歪着头，说：“金子你怎么不吃？不好吃吗？”

周桂花在旁边说：“金子老了，吃不动了。”

暖暖眨眨眼睛，看着金子，说：“金子，你多吃点，吃了就有力气了。”

金子舔舔她的手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那天下午，周小勇也回来了。他从外地赶回来过年，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。他走到槐树下，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
“阿姨，那边的事忙完了，能歇几天。”他说。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好好歇歇。”

周小勇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那把椅子，看着趴在王大妈脚边的金子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阿姨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我妈这两年，多亏您了。”

王大妈摇摇头：“是你妈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
周小勇说：“要不是您，她走不出来。”

王大妈没说话。

周小勇站起来，给她鞠了一躬。

王大妈拉他：“别这样，别这样。”

周小勇直起身，眼眶红红的。

那天晚上，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。周桂花，周小芳，老陈，豆豆，周小勇，林晓燕，暖暖，还有刚会爬的念暖，加上王大妈这一家，满满一屋子人，满满一屋子狗。

孩子们跑着闹着，大人们说着笑着，狗们趴着躺着。

王大妈坐在沙发上，看着这热闹的一屋子，心里满满的。

金子趴在她脚边，半闭着眼睛，尾巴偶尔动一下。

她低头看着它，伸手摸摸它的头。

金子睁开眼睛，看着她，舔舔她的手，又闭上。

窗外，月亮又圆又亮，照得满世界银白银白的。

过完年，日子又慢下来了。

天还是冷，风还是凉。王大妈还是每天下午去槐树下坐一会儿，金子还是趴在她脚边。有时候周桂花来，坐一会儿，说说话，然后走。有时候周小芳来，带着老陈，坐一会儿，然后走。有时候李桂芳下班早，也来坐坐。

来来往往的人，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坐一会儿，然后走。

椅子还是那把椅子，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。

只有金子，越来越不爱动了。

那天下午，王大妈又坐在槐树下。

太阳很好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金子趴在她脚边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很慢。

王大妈低头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开口，轻轻地说：“金子，你要是累了，就歇着吧。”

金子的耳朵动了动。

她继续说：“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”

金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，看着她。

她伸手摸着它的头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金子的眼睛又闭上了。

风轻轻吹过来，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摇着。

王大妈就那么坐着，摸着它的头，一下一下。

过了很久，金子的呼吸停了。

王大妈的手停在空中。

她低头看着它，看着它安安静静地趴着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
她的眼泪掉下来，落在金子的毛上。

可她没哭出声，就那么坐着，摸着它的头，一下一下。

太阳慢慢西斜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远处有人走过来，是周桂花。

她走近了，看见金子，愣住了。

然后她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，没说话。
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那条趴着的狗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那片被围挡围着的空地。
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

过了很久，周桂花开口：“阿姨，我陪您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太阳落下去了，天边只剩一抹红。路灯亮了，一盏一盏，连成一条光河。

王大妈站起来，慢慢弯下腰，把金子抱起来。

金子不重，比年轻时轻多了。她抱着它，慢慢往家走。

周桂花跟在后面，不远不近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王大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，孤零零的。

她转回头，走进楼道。

那天晚上，元宝它们围在金子身边，趴了一夜，一动不动。

第二天，周小勇来了，帮她把金子埋在槐树下。

就在那把椅子旁边。

王大妈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堆新土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那把椅子。

周桂花站在她旁边，不说话。

小峰和小刚也站在一边，红着眼眶，不说话。

元宝它们蹲在土堆旁边，一动不动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摇着。

王大妈蹲下来，伸手摸摸那堆土。

“金子，”她轻轻说，“你在这儿，等我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到椅子前，坐下。

周桂花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。
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那堆土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那片被围挡围着的空地。

太阳慢慢升起来，照在她们身上，暖暖的。

远处有人走过来。

是李桂芳，带着小刚。

是小峰，背着书包，跑过来。

是周小芳，带着老陈和豆豆。

是周小勇，抱着暖暖，牵着念暖。

是林晓燕，跟在他们后面。

是周桂花，就坐在她旁边。

他们围过来，站在椅子周围，站在那堆土周围。

王大妈看着他们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摇着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
她听不见，可她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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