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四十二章天黑得早

入了冬，天黑得早。

王大妈坐在槐树下的时间就短了。下午三点多出来，四点多就得回去。太阳一偏西，风就凉下来，凉得刺骨头。金子受不了，她也受不了。

可她还是天天出来。坐一会儿，看看天，看看树，看看来来往往的人。

椅子还是那把椅子，垫子还是那个大红绒面的，绣着两朵小花。风吹日晒，颜色褪了些，花也模糊了，可坐着还舒服。

金子趴在她脚边，比以前更不爱动了。有时候眯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，可耳朵还竖着，听见动静就睁眼看看。

那天下午，周小勇来了。

一个人来的，没带暖暖。暖暖三岁了，上幼儿园了，天天忙得很。

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，点了根烟，抽了两口，又掐灭了。

“阿姨，”他说，“我有个事想跟您说。”

王大妈看着他。

周小勇低着头，手指搓着那个掐灭的烟头，搓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我可能要调走了。”

王大妈愣了一下。

周小勇说：“公司在外地开了个分公司，让我过去当经理。工资高，职位也高，就是得去三年。”

王大妈没说话。

周小勇抬起头，看着她：“我妈不同意。晓燕也犹豫。我自己……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。”

王大妈问：“你心里想去吗？”

周小勇想了想，点头：“想去。这是个机会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那就去。”

周小勇看着她。

王大妈说：“你妈那边，我去说。晓燕那边，你自己说。三年一晃就过去了。”

周小勇低下头，又搓那个烟头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说：“阿姨，谢谢您。”

他走了。王大妈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他。那时候他还年轻，跟着周桂花来，满脸的疲惫和担忧。现在他也老了，头发里有了白丝，背也没那么直了。

时间过得真快。

金子抬起头，看看那个方向，又趴下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给周桂花打了个电话。

周桂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阿姨，您说得对。他想去就去吧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你要是想他，就去看他。三年，很快的。”

周桂花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挂了电话，王大妈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又圆了，亮得很，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

金子趴在她脚边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它动了动耳朵，没醒。

第二天下午，周桂花来了。

她没坐另一把椅子，而是蹲在金子旁边，摸着它的头，摸了很久。

金子睁开眼睛，看看她，舔舔她的手，又闭上。

周桂花说：“金子老了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老了。”

周桂花说：“小勇小时候也养过一条狗，后来死了。他哭了好几天。”

王大妈没说话。

周桂花站起来，在她旁边坐下，看着那片围挡。

围挡还在，蓝汪汪的，可里面的工地已经停工了。听说开发商资金链断了，又停了。废墟还是废墟，只是换了样子，不再是碎砖烂瓦，而是一个挖了一半的大坑，坑里积着水，水面上漂着各种垃圾。

周桂花看着那个坑，说：“我有时候还想，小军要是活着，该多好。”

王大妈握住她的手。

周桂花说：“可我也知道，他活着，不一定比现在好。他那人，心太善，老吃亏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像你。”

周桂花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淡淡的，像冬天的阳光，不暖，可亮。

“是，像我。”她说。
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那个大坑，看着那片围挡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风有点凉，可还能坐得住。

过了很久，周桂花站起来，说：“阿姨，我走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，看着她走远。

金子站起来，看着那个方向，叫了一声。那叫声轻轻的，像是在送她。

那天晚上，小峰问王大妈：“太奶奶，金子是不是要死了？”

王大妈愣住了。

小峰低着头，手摸着金子的头，声音小小的：“它都不跑了，也不叫了，就躺着。我同学家的狗就是这样，后来就死了。”

王大妈蹲下来，抱着他的肩膀，说：“金子老了，老了就跑不动了。可它还在，还能陪咱们。”

小峰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：“真的吗？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真的。”

小峰又低头，摸着金子的头，说：“金子，你多活几年，等我长大。”

金子舔舔他的手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王大妈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酸得很。

那天夜里，她没睡好。

翻来覆去，做了好几个梦。梦里都是狗，大大小小，黄的白的黑的，跑来跑去。金子也在里面，跑得飞快，像年轻时一样。

她追着它们跑，可怎么也追不上。

醒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金子趴在她床边，正舔她的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它摇摇尾巴。

天亮了。

日子还是那么过。

周小勇去了外地，一个月回来一次。周桂花习惯了，不再念叨。林晓燕生了二胎，是个丫头，取名周念暖。暖暖当姐姐了，高兴得不行，天天抱着妹妹不撒手。

小峰和小刚又长了一岁，上四年级了。功课多了，玩的时间少了，可每天还是要跟狗玩一会儿。

李桂芳在超市干得不错，升了组长，工资又涨了。小刚学习也好，老师老夸他。她说等攒够了钱，就租个好点的房子，不让王大妈操心了。王大妈说急什么，先住着。

日子一天一天，平平常常。

那天下午，王大妈又坐在槐树下。

太阳很好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金子趴在她脚边，眯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

远处走过来一个人。

男的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件旧棉袄，走得不快不慢，像散步。

他走到老槐树下，停下来，看着那把椅子，看着王大妈，看着金子。

王大妈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认出来。

是李建军。刀疤脸。

他老了很多，脸上皱纹更深了，背也驼了。那道疤还在，可不像以前那么显眼，像是被岁月磨平了。

金子睁开眼睛，看着他，没叫，也没动。

他站在那里，离椅子几步远，不说话。

王大妈也不说话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，落了几片在他肩上。
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：“我路过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他又说：“就是想看看。”

王大妈还是点点头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要走。

王大妈突然说：“坐会儿？”

他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着她。

王大妈指了指旁边那把椅子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慢慢走过来，在那把椅子上坐下。

金子看着他，看了几眼，又闭上眼睛。

他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那片围挡，看着围挡后面那个大坑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王大妈也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

太阳慢慢西斜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过了很久，他站起来，说：“走了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。

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看着她，说：“谢谢。”

然后他走了，慢慢走远，走进那片夕阳里。

王大妈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，好久没动。

金子睁开眼睛，看着她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她低头看着它，摸着它的头，没说话。

风又吹过来，又落了几片叶子。

她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叶子。

“金子，回家。”

金子慢慢站起来，跟着她，慢慢往家走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，等着明天。

旁边那把椅子，空着。

可她知道，总会有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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