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四十一章 等人来

椅子在槐树下过了一个夏天，又过了一个秋天。

树叶绿了又黄，黄了又落，落了又绿。椅垫换了三回，一回是李桂芳缝的，一回是周小芳买的，一回是小峰和小刚用压岁钱合送的——大红绒面，绣着两朵小花，土气得很，可王大妈喜欢。

“太奶奶，这个好看！”小峰当时指着那两朵花说。

“好看。”王大妈点头。

是真的好看。

现在她就坐在这张椅垫上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已经是秋天了，叶子又黄了，风一吹，簌簌往下落。落在她身上，落在椅子上，落在趴在她脚边的金子身上。

金子老了。

这是王大妈这两年慢慢意识到的事。金子不爱跑了，遛弯的时候走几步就回头看她，像是在等她。趴下去的时候动作慢了，起来的时候也慢了，有时候要试两三次才能站起来。毛色也不如以前亮，嘴边和眼角都白了，白得刺眼。

王大妈有时候摸着它的头，会想起第一次见它的样子。那时候它躲在废墟里，瑟瑟发抖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委屈。现在它趴在她脚边，眼睛半闭着，偶尔睁开看她一下，又闭上。

元宝它们也大了，不那么疯了。如意和吉祥还是一对，天天腻在一起。平安还是懒，吃饱了就睡，怎么推都不醒。小黄也长大了，不再跟屁虫似的，有了自己的脾气，有时候还冲元宝它们叫，像是说：别惹我。

王大妈看着它们，心里有时候会冒出一个念头。

可她不让那个念头多待。一想就岔开，想别的。想小峰今天在学校表现好不好，想小刚晚上想吃什么，想周桂花什么时候来看她，想林晓燕生的二胎是个丫头还是小子——刚怀上，还不知道。

日子还是那么过，一天一天，平平常常。

可她知道，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。

那天下午，周桂花来了。

她穿着件暗红色的外套，头发又白了些，可精神还好，走路带风。走近了，在王大妈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
“累了吧？”王大妈问。

周桂花摇摇头：“不累，就是想坐坐。”
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风一吹，叶子哗啦啦响。

过了很久，周桂花开口：“阿姨，小勇他们单位分的那房子，装修好了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好，什么时候搬？”

周桂花说：“下个月。晓燕说等孩子生了再搬，现在搬太折腾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也好，生了搬，新房子新气象。”

周桂花转过头，看着她，突然问：“阿姨，您说这人活一辈子，图什么？”

王大妈愣了一下。

周桂花继续说：“我年轻时候图吃饱，后来图小军小勇长大，再后来图小军活着，再后来图报仇，再后来图放下。现在什么都图过了，又不知道图什么了。”

王大妈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周桂花自己笑了，笑得有点苦：“我就是随便说说。其实也图，图暖暖长大，图小勇他们过得好，图能多来看您几回。”

王大妈握住她的手。

周桂花反握住她，两只手都是皱纹，都是老年斑，可握在一起，暖暖的。

金子抬起头，看看她们，又趴下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又做了个梦。

梦里她还是坐在老槐树下，还是那把椅子。周围没有人，没有狗，就她自己，安安静静的。

然后她看见老伴从远处走过来。还是那张脸，还是那身旧衣服，走得不快不慢，像散步。

他走到她面前，停下来，看着她。

她抬头看着他，不说话。

他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
过了很久，他伸手，摸了摸她的头。那只手暖得很，粗糙得很，跟以前一样。

然后他转身，往回走。走几步，又回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
她看见他张嘴，说了两个字。没声音，可她看懂了。

“等我。”

她醒了。
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金子趴在她床边，正舔她的手。
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没说话。

那天下午，王大妈又坐在槐树下。

风有点凉，她多穿了件毛衣。金子趴在她脚边，半闭着眼睛，偶尔睁开看看她。

远处有人在遛狗，是条黑狗，叫得凶，金子也不理，就那么趴着。

太阳慢慢西斜，把树影拉得很长。

王大妈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，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，有下班回来的上班族，有放学跑过去的孩子。

她看着他们，心里静静的。

她不知道还能在这把椅子上坐多久。不知道金子还能陪她多久。不知道这些日子还能过多久。

可她也不想知道。

坐着就好。看着就好。等着就好。

等什么呢？

她也不知道。

也许等下一个春天。也许等下一场雪。也许等那个人说的那两个字。

等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
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，落在她身上，落在地上，落在趴着的金子身上。

金子动了动，抬起头，看着她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她低头看着它，摸着它的头。

“金子，”她说，“咱们再坐一会儿。”

金子舔舔她的手，又趴下。

远处，太阳落山了。天边只剩一抹红，红得发紫，紫得发黑。

路灯亮了，一盏一盏，连成一条光河。

王大妈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叶子。

“金子，回家。”

金子慢慢站起来，跟着她，慢慢往家走。

走到单元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，孤零零的，等着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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