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三十七章 尘埃落定

李桂芳说出真相之后，家里反倒安静了。

那种安静不是冷清，是心里没了疙瘩的舒坦。王大妈还是照常早起念经，照常遛狗做饭，李桂芳还是照常上班干活，两个人之间的话多了些，也自然了些。有时候李桂芳下班回来，会给王大妈带点小东西——一块烤红薯，一兜橘子，一包她爱吃的核桃糕。王大妈也不客气，接过就吃，边吃边夸好吃。

小峰跟李桂芳也熟了，开始叫她“李阿姨”。李桂芳听见这称呼，眼眶就红，可她在笑。

那天晚上，李桂芳做了几个菜，摆了一桌子。她倒了两杯酒，一杯给自己，一杯给王大妈。

“阿姨，”她举起杯，“这杯酒，我敬您。谢谢您不赶我走，谢谢您给我机会。”

王大妈端起杯，跟她碰了碰，说：“往后好好过就行。”

李桂芳点点头，一仰头喝了。喝完，她放下杯子，看着王大妈，说：“阿姨，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什么事？”

李桂芳说：“我想把儿子接来。”

王大妈看着她。

李桂芳继续说：“他在老家跟着我妈，我妈年纪大了，带不动了。我想把他接来，在这边上小学。我打听过了，有暂住证就能上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应该的，孩子不能离娘太久。”

李桂芳眼眶红了：“可我没地方住。现在住您这儿，是暂时的。我得租个房子，安顿下来。”

王大妈想了想，说：“租房子的事，我帮你问问。”

李桂芳摇摇头：“阿姨，我不是让您帮我租房子。我是想跟您说，等我租到房子，我就搬出去，不麻烦您了。”

王大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傻孩子，”她说，“我什么时候说你麻烦了？”

李桂芳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
王大妈拍拍她的手，说：“先住着，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说。不着急。”

李桂芳点点头，眼泪掉下来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又做了个梦。梦里，她站在老槐树下，满树的叶子绿油油的。树下站着一个小男孩，七八岁的样子，瘦瘦的，眼睛亮亮的。他跑过来，拉着她的手，叫：“奶奶，奶奶！”

她低头看他，那张小脸，像极了李桂芳。

她蹲下来，抱着小男孩，心里软软的。

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进来，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金子趴在她床边，正舔她的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轻声说：“金子，我梦见李桂芳的儿子了。”

金子摇摇尾巴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那天下午，李桂芳的儿子来了。

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，皮肤黑黑的，眼睛又大又亮，看着有点怕生，躲在李桂芳身后，偷偷往外看。李桂芳把他拉到前面，说：“小刚，叫奶奶。”

小刚低着头，小声叫了一句：“奶奶。”

王大妈笑着应了，蹲下来，看着他的脸，说：“好孩子，路上累不累？”

小刚摇摇头，还是不敢看她。

金子走过去，在他腿边嗅了嗅，摇摇尾巴。小刚低头看见狗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狗！”他喊了一声，忘了怕，蹲下来摸金子。

金子舔舔他的手，他咯咯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四只小狗也围过来，在他身边转来转去。小黄最积极，凑到他怀里，仰着头要他摸。小刚一手摸金子，一手摸小黄，忙不过来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李桂芳看着儿子，眼眶又红了。

王大妈拍拍她，说：“你看，孩子多高兴。”

李桂芳点点头，擦擦眼泪。

那天晚上，家里更热闹了。小峰放学回来，看见小刚，愣一下，然后跑过去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
小刚有点怕，往后退了一步。小峰追上去，说：“你叫什么？几岁了？你也喜欢狗吗？”

小刚慢慢放松下来，小声说：“我叫小刚，八岁，喜欢狗。”

小峰一把拉住他的手，说：“那咱们一起玩！”

两个孩子跑去找狗了，金子它们跟着，屋里又闹起来。

王大妈看着这一幕，脸上带着笑。

李桂芳站在一边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可她在笑。

小刚来了之后，家里更热闹了。

两个孩子天天黏在一起，加上五条狗，把屋里闹得天翻地覆。赵秀梅下班回来，看见家里乱得跟狗窝似的，也不恼，反而笑着说：“热闹点好，热闹点好。”

李桂芳每天上班下班，回来就做饭洗衣，照顾两个孩子。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多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，整个人像换了个人。

那天晚上，李桂芳拿着一个信封，递给王大妈。

“阿姨，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，还有上个月的。”她说，“您收着，算房租。”

王大妈推开她的手：“说什么呢？不要。”

李桂芳急了：“阿姨，您不能不收。我不能白住。”

王大妈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：“桂芳，你不是白住。你帮我干活，照顾孩子，陪我说说话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李桂芳的眼眶红了。

王大妈继续说：“钱你留着，给孩子攒着。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
李桂芳握着那个信封，眼泪掉下来。

她突然跪下来，给王大妈磕头。

王大妈赶紧拉她：“起来，起来，别这样。”

李桂芳不起来，硬是磕了三个头，才站起来，满脸是泪，可她在笑。

“阿姨，我这辈子，没遇见过您这么好的人。”她说。

王大妈拍拍她的手，没说话。

窗外，月亮又圆又亮，照得满世界银白银白的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转眼就入了秋。

天凉了，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，风一吹，簌簌往下落。金子带着四个孩子在落叶堆里打滚，滚得满身都是叶子。小黄也跟着滚，它腿短，滚得慢，老被元宝它们压在下面，急得直叫。

小刚和小峰追着它们跑，在落叶堆里钻来钻去，笑声响得满院子都是。

王大妈坐在长椅上，看着他们，脸上带着笑。

李大姐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王姐，你家现在可真热闹。”李大姐说。

王大妈笑笑：“热闹点好。”

李大姐看着她，突然说：“王姐，你气色越来越好了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是吗？”

李大姐点点头：“红光满面的，看着年轻了十岁。”

王大妈摸摸自己的脸，笑了笑。

太阳慢慢西斜，把整个小区都染成了金色。远处的天边飘着几朵云，被夕阳染得红彤彤的，像一团团燃烧的火。

王大妈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落叶，喊了一声：“金子，元宝，如意，吉祥，平安，小黄，回家啦！”

六条狗跑过来，围在她身边，摇着尾巴。小峰和小刚也跑过来，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。

“太奶奶，回家喽！”小峰喊。

“奶奶，回家喽！”小刚学着喊。

王大妈笑着，被两个孩子拉着，被六条狗簇拥着，慢慢往家走。

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幅温暖的画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又做了个梦。

梦里，她站在老槐树下，满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，像挂满了金币。树下围着一圈人——周桂花，周小芳，豆豆，周小勇，林晓燕，抱着暖暖，还有赵秀梅，还有李桂芳，还有小刚，还有小峰。人群中间，六条狗在跑来跑去——金子，元宝，如意，吉祥，平安，还有小黄。

暖暖被林晓燕抱着，小手小脚乱舞，嘴里咿咿呀呀的。小刚和小峰追着狗跑，笑得咯咯响。周桂花和周小芳在说话，脸上带着笑。周小勇搂着林晓燕，看着女儿，憨憨地笑。赵秀梅站在一边，也笑。

他们都笑着。

王大妈也笑了。

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进来，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金子趴在她床边，正舔她的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轻声说：“金子，我梦见大家了。”

金子摇摇尾巴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她起床，念经，遛狗，做饭。

日子还是那么过。

可她知道，这样的日子，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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