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三十六章 暗夜试探

那一夜之后，王大妈多了一个心眼。

不是怕，是小心。活了七十多年，她见过的人太多，经过的事太多，知道人心隔肚皮，知道有些人脸上笑着，心里藏着刀。李桂芳是刀疤李的媳妇，是那个曾经要杀她狗的人的媳妇，再可怜，也不能不提防。

可李桂芳表现得无可挑剔。

每天早早就起来，做饭、打扫、洗衣，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。吃完饭抢着洗碗，洗完碗擦灶台，擦完灶台拖地，一刻不停。王大妈让她歇着，她说不累，说在家里也是闲着，干活心里踏实。

她话不多，问什么答什么，不问就安静地待着，有时坐在阳台上发呆，有时跟金子它们玩一会儿。金子对她不冷不热，不像对周桂花她们那么亲热，但也不像对陌生人那么警惕。它就那么看着她，偶尔舔舔她的手，然后走开。

王大妈观察着这一切，心里暗暗琢磨。

那天下午，周小芳来了。她听说李桂芳的事，不放心，过来看看。李桂芳正在厨房里忙活，听见有人来，探出头来打招呼。周小芳看了她一眼，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等李桂芳回厨房，周小芳拉着王大妈到阳台上，压低声音说：“阿姨，您怎么把那种人留在家里？”

王大妈说：“她没地方去，孩子在家等着，怪可怜的。”

周小芳说：“可怜？那是刀疤李的媳妇！刀疤李是什么人？他哥差点杀了您！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可她不一样。”

周小芳急了：“怎么不一样？她来找您，肯定有目的。您想想，刀疤李刚进去，她就来了，哪有这么巧的事？”

王大妈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也想过。可万一她是真走投无路呢？万一她真是想改过自新呢？我不能把人往坏处想。”

周小芳叹了口气，说：“阿姨，您心太善了。得多个心眼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我多个了。放心。”

周小芳摇摇头，又坐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她走的时候，李桂芳从厨房里出来，送她到门口。周小芳没理她，径直走了。李桂芳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转身回来，继续干活。

王大妈看在眼里，心里更复杂了。

那天晚上，赵秀梅加班，回来得晚。小峰在屋里写作业，豆豆回去了，就剩王大妈和李桂芳在客厅里看电视。电视里放着一个电视剧，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

李桂芳突然开口：“阿姨，您是不是不相信我？”

王大妈转头看她。

李桂芳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声音轻轻的：“我知道，我是他媳妇，您不放心是应该的。换了我，我也不放心。”

王大妈没说话。

李桂芳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：“阿姨，我跟他结婚十年，他对我不好。喝酒、打人、不着家，我早就想离了。可我不敢，他说敢离就杀我全家。”

王大妈的心揪了一下。

李桂芳继续说：“他进去了，我反倒松了口气。起码这几年，他不能来打我了。”

她低下头，眼泪掉下来，滴在手背上。

王大妈伸手，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粗糙得很，满是老茧，可暖得很。

“你受苦了。”王大妈说。

李桂芳摇摇头，擦干眼泪，挤出一个笑：“没事，都过去了。现在我有工作，能挣钱，能养活孩子，挺好的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她想着李桂芳的话，想着她掉眼泪的样子。是真的吗？还是装的？

她不知道。可她愿意相信是真的。

金子趴在她床边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它动了动耳朵，没醒。

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，听着它均匀的呼吸，她心里慢慢静下来。

信就信吧。不信又能怎样？

日子还得过。

李桂芳在超市上班，每天早出晚归。她干活卖力，手脚勤快，跟同事处得也好。周小芳有时候遇见她，回来跟王大妈说，那人干活还行，就是话少，总一个人待着。

王大妈听了，心里稍稍安了些。

可金子还是那样，对她不冷不热，不远不近。不亲，也不防，就那么看着。

王大妈知道，狗比人灵，金子一定在观察她。

那天下午，李桂芳回来得早，脸色不太好。王大妈问她怎么了，她摇摇头，说没事。可王大妈看见她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她吃得很少，扒拉几口就放下碗，说累了，想早点睡。王大妈没多问，让她去了。

那天夜里，王大妈又听见那间房里有动静。

窸窸窣窣的，像是有人在翻东西。她竖起耳朵听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停。

她轻轻起来，走到那间房门口，侧耳听。里面静悄悄的，什么声音也没有。

她正要回去，突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咽，像是有人在哭。

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，犹豫了很久，终于没敲门。

回到房间，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心里乱成一团。

她在翻什么？在找什么？

第二天，李桂芳照常起来做饭，照常干活，脸上带着笑，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。王大妈观察她，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
那天下午，周小勇来了。他听说李桂芳的事，也不放心，过来看看。李桂芳还没下班，不在家。周小勇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，门窗都好好的。

“阿姨，您可得小心。”他说，“那人是刀疤李的媳妇，不是一般人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周小勇说：“要不，我晚上住这儿？万一有什么事，也有个照应。”

王大妈摇摇头：“不用。有金子呢。”

周小勇看看金子，金子正盯着门口的方向，耳朵竖得直直的。他点点头，知道这条狗比人靠谱。

周小勇走了。王大妈坐在沙发上，想着这几天的事，越想越乱。

李桂芳到底想干什么？

那天晚上，李桂芳回来得比平时晚。她进门的时候，脸色苍白，眼睛红肿，像是又哭过。王大妈问她怎么了，她摇摇头，说没事，就进了自己房间，关上门。

王大妈站在门口，听着里面的动静。什么也没有，静得出奇。

过了很久，门开了，李桂芳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
她走到王大妈面前，把信封递给她。

王大妈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沓钱，少说也有五千块。

李桂芳说：“阿姨，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，还有以前攒的一点。给您。”

王大妈愣住了：“给我干什么？”

李桂芳低着头，不敢看她：“阿姨，我……我对不起您。”

王大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李桂芳说：“我来您家，是有目的的。”

王大妈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李桂芳继续说：“我男人，刀疤李，他进去之前，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王大妈，眼睛里满是泪：“他说，他哥，就是那个刀疤脸，临死之前跟他说，那笔钱，他没动，还藏在原来的地方。让他出来以后去拿。”

王大妈的心沉了下去。

李桂芳说：“他让我来找您，不是为了求您帮忙，是为了靠近您家。因为那笔钱，就藏在您家楼下的那片废墟里。”

王大妈的手在发抖。

那片废墟。又是那片废墟。

李桂芳的眼泪流下来：“他让我白天上班，晚上去挖。挖了好几个晚上，什么也没挖到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笔钱，早就被警察挖走了。”

王大妈想起那个铁盒子，想起那些钱和账本，想起老方拿走的时候说的话。

李桂芳说：“我骗了您。我不是好人。我对不起您。”

她跪下来，给王大妈磕头。

王大妈看着她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金子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，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桂芳，叫了一声。

那叫声轻轻的，像是在问：怎么办？

王大妈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弯下腰，把李桂芳扶起来。
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。

李桂芳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，眼睛里满是愧疚和恐惧。

王大妈看着她，说：“你来挖钱，我不怪你。可你骗我，我心里难受。”

李桂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王大妈继续说：“我活了七十多年，什么人没见过？你第一天来，我就知道你有问题。”

李桂芳愣住了。

王大妈说：“可我还是让你住下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
李桂芳摇摇头。

王大妈说：“因为我看你第一眼，就知道你也是苦命人。你男人对你不好，你一个人带着孩子，过不下去。你想弄点钱，给儿子好一点的生活。我懂。”

李桂芳哭得说不出话。

王大妈握着她的手，说：“可你记住，做人不能靠骗。想挣钱，得靠自己一双手，干干净净地挣。”

李桂芳点点头，泣不成声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没让她走。她在李桂芳房间里坐了很久，听她讲她的事，讲她那些年的苦。李桂芳哭着说，她这辈子，没遇见过像王大妈这么好的人。

王大妈拍拍她的手，说：“以后好好过，别再骗人了。”

李桂芳点点头，说：“阿姨，我记住了。”

第二天，李桂芳照常去上班。晚上回来的时候，她买了一兜子水果，放在桌上。

“阿姨，这是我用工资买的，不是骗来的。”她说。

王大妈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湿了。

那天晚上，金子第一次主动走到李桂芳身边，把头放在她膝盖上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李桂芳摸着它的头，眼泪又流下来。

可她在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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