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三十五章 废墟来客

金子盯着废墟的那一夜之后，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

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再也没出现过。小区里一切正常，遛狗的小菜的上班的上学的，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。周小勇隔三差五来一趟，看看门窗，问问情况，坐一会儿就走。周桂花也来过两回，每次都要抱着金子待半天，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
王大妈的心慢慢放下来。也许真是她多心了。也许那人就是个走错门的，或者是个想套近乎的老乡，被识破了不好意思再来。人老了，有时候就会胡思乱想，把芝麻大的事想成西瓜大。

可金子不这么想。

它每天晚上都要去阳台上站一会儿，盯着那片废墟，竖起耳朵，一动不动。有时候一盯就是半个钟头，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一尊雕像。王大妈叫它进来，它就进来，可过一会儿又出去，继续盯着。

王大妈知道，狗比人灵。金子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
七月末的那天，天热得邪乎。

知了叫得震天响，一声接一声，像要把嗓子喊破。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，蔫头耷脑地垂着，连风都不愿意动了。楼下的水泥地晒得发白，踩上去烫脚，连狗都不愿意在上面多待。

金子它们都趴在屋里地板上，伸着舌头喘气，一动不动。元宝趴得最难看，四仰八叉的，肚皮朝天，像个晒肚皮的青蛙。小黄学着它的样子，也四仰八叉地躺着，小舌头伸得老长，喘得呼哧呼哧的。

小峰和豆豆也趴在地上，跟狗一起喘气。两个孩子光着膀子，只穿着小裤衩，肚皮贴着冰凉的地板，一动不想动。

王大妈把空调开到最低，又切了个西瓜，端出来。两个孩子眼睛一亮，爬起来就抢。金子它们也围过来，眼巴巴地看着。王大妈给它们也切了几块，五条狗埋头就吃，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。

小黄吃得最凶，整个脑袋都埋进西瓜里，出来的时候满脸通红，像个化了妆的小丑。豆豆笑得直不起腰，指着它喊：“小黄变成红狗了！”

小峰也笑，笑得在地上打滚。

王大妈看着他们，脸上带着笑。

正笑着，门铃响了。

王大妈走过去，从猫眼里往外看。门外站着一个人，女的，四十来岁，穿着件灰扑扑的T恤，头发乱蓬蓬的，脸上脏兮兮的，像个流浪汉。

她愣了一下，仔细看那张脸，心里猛地一紧。

是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。

可又不像。那天她穿着干净的碎花裙子，头发烫着卷，脸上擦着粉，看着挺体面。现在这个人，邋里邋遢的，脸上又是泥又是汗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
但那双眼睛没变。还是那种眼神，说不清是什么，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毛。

王大妈没开门，隔着门问：“你找谁？”

那女人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很，像砂纸磨过铁皮：“阿姨，我是晓燕的表姐，上次来过。我……我遇到点事，能让我进去说话吗？”

王大妈说：“晓燕的表姐？晓燕说她没表姐在北京。”

那女人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起来：“阿姨，晓燕不知道我来。我是偷偷来的，有些事……有些事不能让她知道。”

王大妈没说话。

那女人继续说：“阿姨，我不是坏人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求您帮个忙。”

王大妈说：“什么忙？”

那女人看看四周，压低声音说：“阿姨，您让我进去说，行吗？外面太热，我……我快中暑了。”

王大妈犹豫了一下。她想起金子那晚盯着废墟的样子，想起这个女人上次来时的眼神。可看着外面那张狼狈的脸，听着那沙哑的声音，她又有点心软。

万一她真是遇到难处了呢？

金子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，盯着那扇门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
王大妈低头看着它，它抬起头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，像是在说：别开。

她想了想，隔着门说：“你先说，什么事？”

那女人叹了口气，靠在墙上，慢慢往下滑，最后蹲在地上，抱着头，半天没动。

王大妈以为她走了，从猫眼里往外看，她还蹲在那儿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好像在哭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看着猫眼的方向，说：“阿姨，我男人进去了。”

王大妈愣住了。

那女人说：“我男人，就是李建军的弟弟。刀疤李。”

王大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那女人继续说：“他进去了，判了十五年。我一个人，带着孩子，过不下去了。我听说您是个好人，帮了周家好多忙，我就……我就想来看看，能不能求您帮帮我。”

王大妈的手在发抖。她扶着门框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刀疤李的媳妇？

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：“阿姨，我知道您恨我们家人。我男人对不起您，他哥更对不起您。可我没办法，我孩子才八岁，我一个人，怎么养他？”

王大妈深吸一口气，问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家？”

那女人说：“我男人说的。他在里面给我写信，说您是个好人，说他哥临死前想摸摸您的狗，您让他摸了。他说您心善，要是我遇到难处，可以来找您。”

王大妈的心揪成一团。

刀疤李，那个戴眼镜的文质彬彬的男人，那个说要杀她狗的人，那个最后摸着金子哭了的人。他在里面给她写信，说她是好人？

金子走到门口，嗅着门缝，呜呜声停了，换成轻轻的哼哼，像是在跟外面的人打招呼。

王大妈看着它，它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在问：可以吗？

她犹豫了很久，终于打开了门。

那女人蹲在门口，抬起头，满脸是泪。那张脸脏兮兮的，泪痕冲出一条条白道道，狼狈极了。她看见门开了，愣住，然后慢慢站起来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。

王大妈说：“进来吧。”

那女人进了屋，站在客厅里，手足无措。金子走过去，嗅嗅她，摇摇尾巴。她看着金子，眼泪又涌出来，蹲下来，想摸又不敢摸。

金子把脑袋凑过去，蹭了蹭她的手。

她抱着金子的脖子，放声大哭。

四只小狗围过来，好奇地看着这个大哭的女人。小黄也凑过去，舔舔她的脚，她低头看见那条小黄狗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哭得更凶了。

小峰和豆豆从房间里探出头来，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，满脸好奇。王大妈让他们回屋去，他们缩回去，又偷偷从门缝往外看。

那女人哭了很久，才慢慢停下来。她放开金子，站起来，看着王大妈，说：“阿姨，对不起，吓着您了。”

王大妈让她坐下，给她倒了杯水。她捧着杯子，手还在抖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王大妈问。

那女人说：“我叫李桂芳。我男人叫***，就是刀疤李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，问：“你说你男人进去了，怎么回事？”

李桂芳喝了口水，稳了稳神，说：“他跑出去那阵子，其实没跑远，就躲在河北。后来警察找到他，他就进去了。判了十五年，诈骗、偷窃、伤人，好几样。”

王大妈听着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李桂芳继续说：“他进去之前，给我写了封信，说让我来找您。说您是个好人，要是遇到难处，您会帮忙。我当时不信，就没来。后来实在过不下去了，就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，低着头，肩膀又抽起来。

王大妈问：“你孩子呢？”

李桂芳说：“在老家，我妈带着。八岁了，男孩。”

王大妈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你想让我帮什么？”

李桂芳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睛里满是祈求：“阿姨，我想在北京找个工作，挣点钱，养活孩子。可我没人认识，没地方落脚。您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帮我找个住的地方？就几天，等我找到工作就走。”

王大妈看着她，看着那张狼狈的脸，看着那双祈求的眼睛，心里软了。

可她想起刀疤李，想起刀疤脸，想起那些日子，心里又硬起来。

金子走过来，把头放在她膝盖上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。

她摸着金子的头，问：“金子，你说呢？”

金子舔舔她的手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王大妈叹了口气，看着李桂芳，说：“你先住下吧。工作的事，慢慢找。”

李桂芳愣住了，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给王大妈磕头。

王大妈赶紧拉她起来：“别这样，别这样。”

李桂芳不起来，硬是磕了三个头，才站起来，满脸是泪，可她在笑。

那天晚上，李桂芳住下了。

王大妈给她收拾了一间房，就是以前大柱住过的那间。李桂芳看着那间房，又哭了，说好久没住过这么干净的屋子。

赵秀梅下班回来，看见家里多了个陌生女人，愣住了。王大妈把她拉到一边，把事情简单说了。赵秀梅听完，脸色复杂。

“阿姨，您心也太善了。”她说，“那是刀疤李的媳妇，万一……”

王大妈摇摇头：“她一个女的，带着孩子，不容易。能帮就帮一把。”

赵秀梅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做了几个菜，四个人围在一起吃饭。李桂芳吃得很快，像是好久没吃饱过。小峰和豆豆好奇地看着她，她也不恼，偶尔冲他们笑笑。

吃完饭，李桂芳抢着洗碗。王大妈不让，她非洗，说不能白住。

洗完碗，她又把厨房擦了一遍，把地拖了，把垃圾倒了，把能干的活都干了。赵秀梅看着她忙活，眼神慢慢变了，不再那么警惕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她想着李桂芳的事，想着刀疤李的信，想着金子舔她手的样子。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万一李桂芳是装的，是来报仇的，怎么办？

金子趴在她床边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它动了动耳朵，没醒。

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，听着它均匀的呼吸，她心里慢慢静下来。

不管了，既来之则安之。

第二天，李桂芳一大早就起来了。她把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遍，连阳台上的花都浇了水。王大妈起来的时候，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，煮了粥，煎了鸡蛋，切了咸菜，摆了满满一桌。

“阿姨，吃饭了。”她笑着说，脸上干干净净的，头发也梳整齐了，看着比昨天精神多了。

王大妈坐下，吃着热乎乎的早饭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
吃完饭，李桂芳说出去找工作。王大妈让她等等，给周小芳打了个电话，问她们超市招不招人。周小芳说正缺人，让她过来试试。

李桂芳去了，下午回来的时候，脸上带着笑。

“阿姨，成了！”她说，“让我明天上班，一个月三千五，管一顿午饭。”

王大妈听了，也替她高兴。

那天晚上，李桂芳买了菜回来，做了一桌子好吃的。她手艺不错，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，做得有模有样的。小峰和豆豆吃得满嘴流油，连说好吃。

赵秀梅也夸她手艺好。李桂芳被夸得不好意思，红着脸说，小时候跟妈学的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又失眠了。

她躺在床上，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。从李桂芳敲门，到找工作，到做饭，一切都顺利得像做梦。

太顺利了。

她翻个身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，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金子趴在她床边，竖着耳朵，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
她顺着金子的视线看过去，门口什么也没有。

可金子就是盯着那边，一动不动。

她轻轻下床，走到门口，打开门往外看。客厅里黑漆漆的，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出家具的轮廓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她正要关上门，突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，从李桂芳住的那间房里传出来。

很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。

她走过去，站在那间房门口，竖起耳朵听。

里面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翻东西。

她的心跳快了几拍。她轻轻敲了敲门。

里面的声音停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门开了，李桂芳站在门口，穿着睡衣，头发有点乱，脸上带着困意。

“阿姨？怎么了？”她揉着眼睛问。

王大妈说：“我听见有声音，过来看看。”

李桂芳愣了愣，回头看看屋里，说：“没什么啊，可能是我翻身把东西碰掉了。”

王大妈往里看了一眼，屋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
她点点头，说：“没事，睡吧。”

她回到自己房间，关上门，躺在床上，心跳得厉害。

金子走过来，舔舔她的手，像是在安慰她。

她摸着它的头，轻声说：“金子，你说，我是不是太多心了？”

金子舔舔她的手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她闭上眼睛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窗外，月光慢慢移动，从东边移到西边，天快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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