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亚欣小说《苟恩苟怨》第三十章 春暖花开

正月十五一过，年就算过完了。

鞭炮屑被扫干净，春联还贴在门上，红彤彤的，可已经旧了，边角翘起来，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。老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，可仔细看，枝条上已经冒出小小的芽苞，鼓鼓的，像一个个小疙瘩，等着哪天暖和了就爆开来。

天还是冷，可那种冷不一样了。不再是那种扎进骨头里的干冷，而是润润的，软软的，带着点潮湿的气息。风也不一样了，不再是那种呼呼叫着往领口里钻的北风，而是柔柔的，有时候还会从南边吹来，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。

王大妈站在阳台上，深吸一口气，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。

金子跑过来，站在她身边，也迎着风，眯着眼睛，一脸享受。

“金子，”王大妈说，“春天快来了。”

金子舔舔她的手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四只小狗也跑过来，挤在她们身边，一起迎着风。元宝打了个喷嚏，甩甩脑袋，又继续站着。

王大妈看着它们，笑了。

是啊，春天快来了。

正月十六，小峰开学了。

一大早他就起来，背着新书包，穿着新衣服，站在门口等着。金子它们围着他，在他腿边蹭来蹭去，像是在送他。

“太奶奶，我走了！”他喊。

王大妈送他到门口，摸摸他的头：“好好上课，听老师话。”

小峰点点头，跑下楼去。金子要跟着，王大妈拉住它：“别跟，他上学去。”

金子看着小峰跑远，叫了两声，像是在说：早点回来。

那天上午，家里突然安静了。小峰不在，豆豆也不在（他也开学了），就剩王大妈和五条狗。金子趴在她脚边，四只小狗挤在狗窝里，屋里静得出奇。

王大妈有点不习惯。这一年多，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，孩子们的笑声，狗们的叫声，没个消停的时候。突然安静下来，倒觉得空落落的。

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，又站起来，走到阳台上，看着外面的老槐树。树上的芽苞好像又大了一点，绿绿的，鼓鼓的，快裂开了。

“快了。”她自言自语。

下午，周桂花来了。

她穿着件新棉袄，暗红色的，看着挺喜庆。头发也剪短了，整整齐齐的，脸上带着笑。

“阿姨，我来看看您。”她说。

王大妈拉着她的手：“快来坐，快来坐。”

周桂花坐下，金子迎上来，嗅嗅她，摇摇尾巴。周桂花抱着它，把脸埋在它的毛里，好一会儿没动。

放开金子，她看着王大妈，说：“阿姨，晓燕生了。”

王大妈一愣，随即笑起来：“生了？什么时候？男孩女孩？”

周桂花也笑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前天晚上生的，女孩，六斤八两，可健康了。小勇高兴得不得了，抱着闺女不撒手。”

王大妈连连点头：“好，好，闺女好，贴心。”

周桂花说：“晓燕也好，顺产，没遭多大罪。医生说养养就好了。”

王大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孩子取名了吗？”

周桂花摇摇头：“还没呢，等着您给取呢。”

王大妈愣住了：“我取？”

周桂花点点头：“小勇说了，您是他家的恩人，孩子的名字，得让您取。”

王大妈眼眶湿了，握着周桂花的手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给孩子取名字，这事她没干过。儿子的名字是老伴取的，孙子的名字是儿子取的，她从来没操过心。现在让她取，她倒不知道取什么好了。

她想着那刚出生的小丫头，想着周小勇抱着她的样子，想着周桂花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
叫什么好呢？

她想了半天，脑子里冒出两个字：念恩。

念着恩情的意思。让她记住，这世上有人对她好，她也得对人好。

可又觉得这名字太重了，压着孩子。

她翻个身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，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金子趴在她床边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它动了动耳朵，没醒。

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，听着它均匀的呼吸，她心里慢慢静下来。

算了，明天再说。

第二天，她把想好的几个名字说给周桂花听。周桂花听完，选了“念恩”。

“这个好，”她说，“让她记住您的好。”

王大妈摇摇头：“不是记住我的好，是记住要对人好。”

周桂花点点头：“对，记住要对人好。”

名字定下来了：周念恩。

小名叫什么？周桂花说小名让林晓燕取。林晓燕说，小名叫暖暖，因为她生在春天快来的时候，暖暖和和的。

王大妈听了，觉得这名字也好。

暖暖，多好听。

那天下午，王大妈去看了暖暖。

小丫头躺在襁褓里，小小的，皱皱的，脸红红的，眼睛闭着，睡得正香。王大妈看着这张小脸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
金子也跟着去了，蹲在床边，看着那个小东西，一动不动。暖暖动了一下，它立刻竖起耳朵，凑过去，轻轻嗅了嗅。

林晓燕笑着说：“金子喜欢她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狗通人性，知道这是自家人。”

暖暖醒了，睁开眼睛，黑亮黑亮的，像两颗黑豆子。她看着这个世界，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，看着那些陌生的人，没有哭，就那么看着。

金子凑过去，舔了舔她的小手。暖暖的手指动了动，抓住了金子的舌头。

金子吓了一跳，想缩回去，又怕伤着她，就那么僵着，一动不动。
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
王大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从医院回来，天已经黑了。王大妈坐在沙发上，想着那小小的丫头，想着她抓住金子舌头的样子，心里还是软软的。

金子趴在她脚边，舔着自己的舌头，像是在回味。

王大妈低头看着它，笑着说：“金子，你被小丫头抓住了。”

金子摇摇尾巴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做了个梦。梦里，她站在老槐树下，满树的叶子绿油油的，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，斑斑驳驳的。树下站着一个小姑娘，五六岁的样子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小花裙。

小姑娘跑过来，拉着她的手，叫：“太奶奶，太奶奶！”

王大妈低头看她，那张小脸，像极了暖暖。

她蹲下来，抱着小姑娘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
“暖暖，”她轻声叫。

小姑娘笑了，那笑容干净得很，像春天的阳光。

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进来，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金子趴在她床边，正舔她的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轻声说：“金子，我梦见暖暖了。”

金子摇摇尾巴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她起床，念经，遛狗，做饭。日子还是那么过。

可她知道，这日子，越来越有盼头了。

二月二，龙抬头。

天暖了，老槐树的芽苞终于爆开了，露出嫩嫩的绿叶。小小的，茸茸的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楼下的花坛里，迎春花开了，黄灿灿的一片，香气淡淡的，飘得到处都是。

王大妈带着金子它们在楼下遛弯，看见那些花，心里高兴。

元宝一头扎进迎春花丛里，出来的时候满头都是小黄花，像个移动的花盆。小峰放学回来，看见它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
“太奶奶！元宝变成花了！”

王大妈也笑，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堆。

那天下午，周桂花又来了。这回她抱着暖暖来的，小丫头满月了，胖了一圈，白白嫩嫩的，眼睛又黑又亮，看见人就笑。

金子迎上去，嗅嗅暖暖，舔舔她的小手。暖暖抓住它的耳朵，往嘴里塞。

一屋子人又笑了。

周桂花笑着说：“这丫头，跟金子有缘。”

王大妈点点头：“是有缘。”

暖暖在屋里待了一下午，不哭不闹，谁抱都行。小峰和豆豆放学回来，看见她，围着她转，逗她玩。她看着两个哥哥，咯咯笑，笑得口水都流出来。

金子趴在她旁边，寸步不离，像个保镖。

那天晚上，周桂花要走了。暖暖睡着了，被裹得严严实实的，只露出一张小脸。周桂花抱着她，慢慢往门口走。

金子跟在后面，一直跟到门口，看着她们进了电梯，才回来。

王大妈站在门口，看着电梯门关上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
金子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，也看着那扇门。

王大妈低头看着它，摸着它的头，说：“金子，暖暖走了。”

金子舔舔她的手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又做了个梦。梦里，她站在老槐树下，满树的叶子绿油油的。树下站着一群人——周桂花，周小芳，豆豆，周小勇，林晓燕，还有刚满月的暖暖。他们都笑着。

暖暖在她怀里，小手抓着她的大拇指，嘴里咿咿呀呀的，像是在说话。

王大妈看着那张小脸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
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进来，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金子趴在她床边，正舔她的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，轻声说：“金子，我又梦见暖暖了。”

金子摇摇尾巴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她起床，念经，遛狗，做饭。

日子还是那么过。

可她知道，这日子，越来越有盼头了。

窗外，老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绿，迎春花一天比一天黄，春天，真的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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